话本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30 老朋友

30 老朋友

    “莫斯科挺不错的!”

    打从林德纳出差回来,这句话他说了不下十次。出差到苏联如同《格列佛游记》,让林德纳增添了无数谈资。舒尔茨一听到这个说法就要明嘲暗讽。

    “卡尔适合去莫斯科常驻,毕竟他比我们都喜欢苏联人。”

    那张圆脸上流露出狡黠的笑,“想想看,全世界还有哪的俄国人能比莫斯科更多呢?”

    好几个人立即流露出窃笑的神色,林德纳挑起了眉毛。

    “这么说,我看舒尔茨先生就特别适合去荷兰常驻。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一直很期待您大驾光临,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在法兰克福的时候——”

    无论他们吵成什么样,迪特里希最终确认舒尔茨将和林德纳一块儿去柏林出差。林德曼来了一趟迪特里希的办公室进行抗议,当然是无功而返——同性恋的推三阻四算得了什么?慕尼黑的秋天,阳光灿烂明朗。过去几个月,集团传出了要将整车平台与发动机业务合二为一的风声。

    这简直是可耻的吞并,迪特里希火冒三丈。他深知整车平台的人打着什么主意:把动力总成也纳入自己的领地。借着一次应酬的机会向上级打探,得到了确定的消息。但是要想靠这个把他打垮可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一年慕尼黑的秋天干燥而晴朗,迪特里希斗志昂扬,一就任动力总成事业部负责人就准备好了和整车平台的一番恶战。他的精力全用在了对上工作上,连续几天都在和董事会的高层应酬,好几个晚上都酩酊大醉,暂时分不出手兼顾博览会的筹备。各个下属部门的加班时长多得令人目瞪口呆,盲流穆勒跑来迪特里希办公室好几回,全都无功而返。

    “您又不缺钱,干嘛这么干个不停呢!”

    迪特里希的目光越过办公桌扫了一眼。没错,喇叭裤和带补丁的牛仔夹克。工会的盲流就有这种本事,永远能把最垃圾的着装穿在身上。

    “我也很疑惑,为什么公司里竟有这么多的人不思进取,缺乏工作热情。”

    迪特里希像林德纳一样耸耸肩。缺乏素养的感觉真好——某些时候,年轻一代的坏习气也有值得借鉴之处。

    “建设祖国时从不出力,脑子里永远只有度假区的冰饮和沙滩伞,这就是我们现今的劳动者。照这样下去,德国迟早沦为三流国家——当然啦,公司里有不少人讨厌我,这我心知肚明。可是人总不能因为别人的意见就不做正确的事。”

    “可加班实在太多了!”

    盲流委屈地挤出这两句申辩,“大家……大家都反馈需要休息,而且休息可以提高效率……”

    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硬气起来了。

    “我们也可以搞三方会!按您说的,走流程。”

    “三方会?”

    迪特里希故作为难地皱紧眉头。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说不定确实该听听大家的想法了。那就这么办,三方会。我会尽快安排的,这下总满意了吧?”

    等确定与会人员,走流程开会起码也要一个月时间,到那时候博览会早已经筹备完成了——盲流还在沾沾自喜,好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似的。迪特里希顺便用一种令穆勒浑身发紧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射了一遍。

    “不过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明。”

    他在盲流逐渐不安的神色里刻薄地微笑,“公司里再有人这样穿,就可以一块儿不用来了。你们把公司当成詹姆斯·迪恩的片场吗?”

    穆勒沮丧又兴奋地撤退了,拿不准该庆祝还是该耻辱的神情特别有趣。中午迪特里希照常去食堂吃饭,又一次遇见了谢尔盖。他在赫尔曼手底下做得不错,屡受好评。苏联人捧着一个自己带来的三明治,只要了一份土豆泥,神情沮丧。当然啦,林德纳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聚少离多……

    “赫尔曼先生已经连续一周多干到快十点了,我觉得他有猝死的风险。” 谢尔盖充满忧郁地说。

    “现在不抢占主动地位我们会变成一个边缘的事业部,被整车平台的人捏在手心里。” 迪特里希随口就能危言耸听,“他们可不会对裁掉一个苏联人犹犹豫豫——我已经听说了,整车平台的斯特伦茨·施耐德想插手这边的人事任免。”

    “您没答应吧?”

    果然,苏联蠢货立刻紧张起来,“他们总不至于把动力总成边缘化!”

    “唔,当然没有。想干这事他还欠点火候……”

    迪特里希对此并不在意,施耐德想把手伸到他的麾下是天方夜谭。在发觉迪特里希的难缠之处后他心浮气躁,在董事会上表现不佳。倒是动力总成,发动机技术行销各处,大受欢迎。

    本来这已经让迪特里希心情大畅了,更别提还顺便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捏住了苏联蠢货,迪特里希微笑起来。他把rou丸吃光。谢尔盖用叉子搅着土豆泥,忽然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迪特里希先生,” 他说,“您想去苏联出差吗?”

    “苏联?如果需要我会去的。”

    迪特里希悠然啜饮了一口气泡水。

    “莫斯科是座美丽的城市,对吗?我很多年前就一直想看看莫斯科是什么样。当然,还有列宁格勒……”

    这话不假,从1941年开始,他们可是做梦都想看看莫斯科。可惜就算当年能看见,莫斯科也绝不会是什么美丽城市——炮弹雨一样清洗了整座城市,留下的顶多只有断壁残垣。至于列宁格勒,迪特里希最熟悉的地方——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当年修建过的房子呢。列宁、列宁!一个和斯大林一样应该被诅咒的名字,布尔什维克是这世界上最垃圾的东西……

    苏联人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安地抿了抿嘴唇。

    “唉,倒不是美不美丽!我是说,林德纳告诉我,他这次去见到奥柳莎了。”

    迪特里希的身体忽然绷紧了。绿色的倒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强迫自己保持了语气的平稳。

    “这么说,她还是做工程师啰?”

    “汽车工业部的高级工程师。” 谢尔盖深深地垂下了脑袋,“如果您去到苏联出差,肯定会和她对接。我……这么多年……”

    迪特里希忽然冷笑了一声。从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阵遥远而熟悉的、异样的抽搐。曾经他自以为施加了报复,可是现在看来,一切不过一场空——他有什么必要送上门去供人羞辱?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压制翻腾的情绪。

    “没错,她还是那么的春风得意——可我干嘛要为了这点事跑到苏联呢?”

    谢尔盖张口结舌。迪特里希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话的语气很不妙,基于多年对迪特里希的了解,苏联蠢货已经惶恐地睁大了眼睛。迪特里希和颜悦色地微微一笑。

    “44年的时候,她俘虏了我。后来,我们在西伯利亚待了快十年。她一直说我是个同性恋,为了给好朋友报仇……”

    他稍稍酝酿了一下,让这句话平静而真实地从嘴唇里飘落。

    “她顺便强jian了我。”

    谢尔盖的神情活像正见到三战爆发——声音像是忽然被一把抓走丢掉了,反正苏联蠢货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瞪着眼睛盯着他。迪特里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笑了。

    “哎呀,我开玩笑的。”

    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女人怎么能强jian男人呢,这种蠢话亏你会相信。我俩是在战俘营认识的,不过奥尔佳风评很好,她管的劳动队伤亡率特别低。大家都很感激她。她特别好学,总是要我教她拼写,教她数学……”

    劫后余生,谢尔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熊一样的苏联人揉了揉眼睛。

    “您开的玩笑总吓死人!”

    他小声地埋怨,紧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流。

    “是你胆子太小了。谁知道你真的会相信呢?要是有机会我当然会去苏联的,我听说奔驰已经有了大单子的迹象,总不能落后……况且,见见老朋友挺好的。”

    “老朋友”这个词儿从口中出来的时候,迪特里希从空洞的心跳中感到一阵奇妙的快意。他终于可以这样、这样平静地概括了。老朋友!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加荒谬的东西吗?他没有老朋友,只有从过去走来的敌人……

    冬天,迪特里希连着三个礼拜没有休息。天黑得很早,他总是在黑夜里来,在黑夜里走。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圣诞假也在工作——可惜整个世界在圣诞节期间都陷入了沉睡,懒蛋在街上到处游荡……谢尔盖对这种生活态度有一万种疑惑。

    “我不明白,您干嘛这么讨厌假期呢?”

    “因为我喜欢劳动。”

    迪特里希说,故意煞有介事地微笑,“和苏联人一样,我相信劳动最光荣。”

    谢尔盖抓紧了铅笔,一幅气鼓鼓的模样。这些天林德纳请年假回威斯巴登看望父母去了。他母亲去年罹患冠心病,自那之后时不时就想要儿子回家看望。而谢尔盖自然是见不得光的,无法作为另一半光荣地登堂入室,安慰老妇人郁结的心绪——想想看,儿子带回来一个俄国男人!林德纳的母亲恐怕当场就要性命堪忧。

    这就是同性恋,闹得再凶终归是难登大雅之堂。迪特里希对此毫不怀疑,一想起这一点就心情愉快。他看了看窗外,遥远的天际还留有最后一抹黯淡的红云。

    “你累了。”

    “什么,迪特里希先生?”

    几乎所有办公室都已经黑了灯,谢尔盖还在图纸上标标画画。下午的会上,赫尔曼把他支使来面对迪特里希的怒火——生产线上的良品率突然降低,半个月劳心费力以后还是毫无建树,迪特里希对着制造工程部和产品研发部大发雷霆。谢尔盖负责汇报,被迪特里希骂得狗血淋头——同为技术出身,迪特里希对疏漏之处倒背如流。整个会上赫尔曼一声都不吭,制造工程部也龟缩在后头,工程师们除了小声的“是”、“抱歉”、“我们疏忽了”以外全无应变,无视了谢尔盖好几次求助的眼色。

    “没什么。” 迪特里希把钢笔收了起来,“我猜,你心里正在骂我。”

    “我绝对没有。” 谢尔盖一本正经地否认。

    迪特里希笑了一下。

    “说谎。” 他慢慢说,看着天际沉下去的夜色,“苏联人嘴里总是没有真话……”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将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布劳恩小姐早就趁着迪特里希发火的功夫踮起脚尖偷偷下班了。

    “几点了?”

    “八点。” 谢尔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唔,八点十分……”

    “算了,走吧。” 迪特里希站起身,腹部传来一阵绞痛,“我都忘了时间了——今天我请客。没想到你比制造工程部的那群软蛋还像话些。”

    “您骂起人很吓人,真的。”

    谢尔盖站起身把图纸归拢到一起,终于笑了。这个已经三十出头的苏联人一笑起来就显得特别年轻,如同一个大学生。

    “大家都害怕挨您的骂。韦伯一听到要汇报就焦虑得吃不进午饭。” 他说。

    “所以说你应该责怪的是韦伯。” 迪特里希说,“他是个狡猾的人,喜欢扮可怜好让别人替他担责任。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应当拒绝他。”

    迪特里希看不上这种听见汇报就哆嗦的货色。娇生惯养的新一代!要是在军校,韦伯准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住就要叫着回家找mama了……这种人休想在他手下升职。已经过了晚高峰,车辆畅行无阻。迪特里希选定了一家法国馆子,法国人打起仗来软弱无力,菜倒还做得不错。谢尔盖喝了两杯酒,脸颊变得通红。

    “什么汤都比不过红菜汤。” 他大着舌头小声咕哝,“小时候每周五,mama都做一顿红菜汤!”

    油封鸭味道不错,迪特里希切割着鸭rou。

    “红菜汤味道很怪。”

    “mama很会做菜,我的手艺就是从她那里学的。奥柳莎经常夸我的甜菜汤做得好呢!”

    能给孩子做甜菜汤的母亲总归不会太差,这一点哪怕是俄国人也一样。谢尔盖的母亲恐怕正是这样拼命喂养他,才养出了苏联人的大个子。

    “那你算是挺幸运的。” 他由衷地说,“毕竟可不是每个母亲都会给孩子做菜——反正我母亲就不会。”

    苏联蠢货立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我从没听您说过您母亲的事。我一直以为……”

    “以为她早过世了?唔,她还在疗养院里活得好好的呢。”

    迪特里希微笑起来,“我定期打款给那里,我们也确实不太亲密……她一直不喜欢我,我不怪她,这都是我父亲的错。当年她发现了他那些丑事后立即怀孕,生下我后就离婚嫁给了一个伯爵,有了其他孩子。后来我在战俘营的时候,母亲给我写了一封信来,正式与我断绝了关系。”

    他低下了眼睛,装作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

    “我回国后,母亲完全破产了。我的同母弟弟海因里希又病得很重——她只好从我那里拿了钱去治病。至于疗效嘛……总之,很遗憾。她也许是受了太大的打击,脑子有时候就有些不清楚……”

    实际上,他没怎么去看望过海伦娜。在1957年前后,他们的联系几乎彻底割断了。后来海伦娜寄来过几封信,迪特里希装作过了很久才收到,礼貌而疏远地回信,全是些“感谢来信、祝您健康”的套话。搬去慕尼黑以后,原来的地址作废了,海伦娜固执地按照旧址写信,自然是毫无回音。

    迪特里希按时向疗养院付费,疗养院寄信来说明过情况。小海因里希死后,海伦娜就患上了奇怪的偏执,拒绝相信迪特里希已经更换了地址——迪特里希联系上了房子的新住户,付给他一百马克拜托他将那些错寄的信件“直接处理掉”。

    他确实已经过了那个期待来信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