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按常规流程,程既白应该提前一个月收到通知。 JWZB发展部要员出访,牵一发动全身——礼宾怎么安排,安全怎么保障,议程怎么对接,哪一项不得提前磨上几个来回?名单至少要提前一个多月定下来,先遣组提前一个月就得打前站。他这级别的随行人员,不可能拖到最后一刻才被告知。 可这次,他确实提前一周才接到通知。 一周。 周知斐的行程,他知道,提前四周就已通知到位。 而他,提前一周。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没打算告诉他? 他算漏了什么。 或者说——有人想让他算漏? 差的这三周,是谁压下来的?为什么压? 答案就一个:有人不想让他有准备的时间。 有人想看他措手不及的样子,想看他上了飞机才发现,这趟水比他想的深。 他得确认一件事。 他得知道,那个人是谁。 --- 周六一大早,程既白对白露说:“帮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出访用的,大衣、围巾、手套,那边冷。” 白露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冷的地方。” 她没再问。 她从来不问。 “行。”她拿起包,“尺码还跟以前一样?”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扑到他身上,在他嘴上啄了一下,不够,又啄了一下。 “老公,要早点回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早点回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落了碎光,“别在那边冻着。” 他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好。”把她抱在怀里,回吻了过去。 等白露出门以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出去。 “江局,是我,程既白,方便见个面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又沉默了两秒。 “老地方。” 挂了。 --- 老地方是南锣鼓巷深处那家茶馆,不起眼的一个小门脸,进去却别有洞天。程既白到的时候,江副局长已经到了,茶正泡到第二泡,热气从壶嘴袅袅地逸出来。 程既白进门,坐下,没说话。 江局看着他,也没说话。 茶香很淡,像冬天的梅,若有若无地浮着。 “这次,”江局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有点意思。” 程既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名单什么时候定的?” “一个多月前。” “我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江局看着他。 “上周。” 程既白点了点头。 “谁加的?” 江局没说话。 程既白放下茶杯,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江局,我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但这次,我得知道。”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我惊慌失措。” 江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鸽子从屋顶飞过,影影约约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你想过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也许不是有人想让你惊慌失措。” 程既白看着他。 “也许,”江局说,“是有人想看看,你会不会措手不及。” 程既白愣住了。 茶凉了。 “你的意思是——” 江局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我什么都没说。” 程既白低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灯光晃着,那倒影有些模糊,像是另一个自己沉在水底,隔着一层怎么也够不着的水面。 三秒。五秒。 他忽然明白了。 是在给他机会。 有人想知道,他在意外面前,是慌,是稳,还是—— 还是照样在算。 他抬起头。 “江局,名单上有没有张局长?” 江局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就一下。 程既白站起来。 “谢谢您的茶。”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江局。” “嗯?” “替我谢谢那个人。” 门推开,冷风扑进来,带着巷子里谁家炸酱面的香味。他走进风里,没再回头。 --- 他开着车,在二环上慢慢地走。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名单一个月前就定了,他上周才被加上去。 周知斐早就知道,他不知道。 江局说,“有人想看看你会不会措手不及”。 那个人,应该不是想害他,是想用他。 谁会用他? 谁需要看他临场反应? 谁有能力把他塞进一个已经定好的名单里? 张副局长?不像。张局手里有把柄在他这儿,不敢轻举妄动。 李福局长?更不像。李局是周家的人,对他一直不冷不热。 那是谁? 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里:“八一队的天才,该好好培养。” 那声音第一次随着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还是在大二,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八一队了。 他踩下油门。 前面是红灯,车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白露刚发的信息:早点回家吃火锅,爱你哟。 无意中扫到了右手虎口上的疤,笑了笑。 那个人想要的,他猜到了。 那个人想看的,他演了。 现在就等去了那边,看棋怎么走。 至于能不能回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压着高楼,压着车流,压着这座庞大而沉默的城市。 回来,当然要回来。 家里还有人等他吃火锅。 --- 晚上,白露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回来。 “吃火锅。”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这天不吃火锅都浪费了。” 程既白照旧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看着她忙进忙出——洗菜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切rou的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顿,调麻酱的时候筷子在碗里一圈一圈地搅。她的动作很麻利,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看什么?” “看你。”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鸳鸯火锅支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辣油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混着麻酱的浓香和蒜泥的辛辣。水汽糊了玻璃,窗外的万家灯火都成了模糊的光斑。 她夹了一筷子rou,放进他碗里。 “这边是清汤的,不辣。” 他吃了。 她自己吃的是麻辣味的。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rou片在锅里翻滚,豆腐在汤里浮沉,偶尔有热气扑到脸上,暖得让人发懒。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他问。 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鄙视》。”她说,“莫拉维亚的那个。” “讲什么的?” “讲一对夫妻。”她夹了一片rou,在锅里涮了涮,rou片从红变白,“丈夫觉得自己为妻子付出了很多,妻子却越来越瞧不起他。后来他发现,妻子的鄙视,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 程既白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 “你听过这本书没?”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他放下筷子,筷子搭在碗沿上,“想那个丈夫,”他说,“他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是真的付出了,还是觉得自己付出了?” 白露看着他。 “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真的付出,是给对方想要的。觉得自己付出,是给了对方自己认为重要的。” 白露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rou。热气从锅里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书里有一段对话。” “嗯?” “妻子问丈夫:‘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程既白看着她。 “丈夫说:‘你想要我成功,想要我出人头地,想要我给你更好的生活。’” 她顿了顿。 “妻子说:‘你错了。我最想要的,是你问问我想要什么。’” 热气从锅里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热气后面,亮亮的,程既白甚至能在那点亮光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很久。 他才伸出手,把她耳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头发凉凉的,带着窗外的寒意。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最想要什么?” 白露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开着,气泡从锅底冒上来,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冒了又破。 她笑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想要的,”她说,“你都知道。” 程既白没说话。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她整个人,就是那本书里妻子的反写。 妻子鄙视丈夫,是因为丈夫从来不问。 但他问了—— 而她不答,她是怕答了,他就真给了,更怕的,是他给了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想要别的,要更多的。 她知道自己要不起。 所以她不答。 “卿卿。”他叫她。 “嗯?” “这次去的地方,有点远。” 她看着他。 “嗯。” “可能要一阵子。” “嗯。” “你——” 她打断他。 “程既白。” “嗯?” “你不用说了。” 她夹了一筷子rou,放进他碗里。rou片在碗里冒着热气,上面的羊rou汤汁慢慢地渗进米饭里。 “吃吧,rou要老了。” 他看着碗里那片rou。 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烫得眼眶发酸。 他没再说什么。 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