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中午佟望才醒过来。 刚打开手机,便弹出几条来自黎砚清的微信。 她盯着手机页面沉思半晌,自己是什么时候加上的黎砚清的微信——而后佟望忽然意识到,似乎是当年就忘了删。 六年来,他一直静静地躺在她的联系列表里。 “这周末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附上一个餐厅地址。 “我记得你喜欢川菜,这家餐厅的水煮鱼很地道。” 口吻自然,仿佛昨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佟望手指上滑,然而这六年她换了许多部手机,过往的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 这两条邀请显得突兀而孤单。 现在已不是夜晚。佟望起床推开窗,晨间的凉风将发烫的残梦一片片剥落。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将黎砚清的好友删除,顺便拉进了黑名单。 项目已经结款,没有再伺候甲方的必要了。 家里很安静,三九和六六都在各自的小窝里睡觉。 祁月已经自行离开,佟思意也早早自己去了学校。佟思意的小学离家很近,只需要穿过两条街道,因此佟望得以免去了早起送孩子上学的苦。 办公地点自由算是编剧这行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佟望半躺在床上,打开电脑码了半天字,Lydia的电话打了进来。 “佟姐,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创业团队吗?之前他们看上了《春山可望》这个本子,但周总觉得他们资质一般,就没再接触。” 佟望“嗯”了一声,手上依旧在查资料。 Lydia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意外的兴奋:“这两天他们又来找我,说他们团队背后其实有个投资人,很想见见剧本作者,最好当面聊一聊。” 佟望停下动作:“见我?哪位,我认识吗?” Lydia有意卖关子:“我保证你肯定认识!他们约在明天下午,要见见吗?你见了肯定不后悔!” 佟望本没什么兴趣,但想到这阵子自己也在琢磨着是否要给《春山可望》这个本子自己攒个班子,便点了头:“那见见吧。” 第二天下午,她在申市一家安静的私人茶馆见到了那位所谓的投资人。 推开包间的门时,佟望瞬间愣住—— 坐在主位的女人一身黑色皮裙,栗色长发披肩,素颜,却挡不住的耀眼。她只是坐在那里,周围便仿佛环绕着熠熠星光。 “……秦薇?” 秦薇笑起来,还是大学时那副开朗明艳的模样:“好久不见,学姐!” 她主动给了佟望一个拥抱,极有格调的茉莉花香萦绕在鼻息间。 两人坐下,寒暄几句,佟望才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大学生团队的负责人是秦薇的表妹,刚从燕都中央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毕业,自己组了个影视工作室,而秦薇就是这个工作室背后的投资人。 佟望望着眼前的美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大学戏剧社时期秦薇的模样。 那时的秦薇总是女主角第一人选,站在舞台中央,台词清晰,眼神坚定,所有观众都会被她的一哭一笑感染,那耀眼的美貌都在表演张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秦薇大三时便退出了戏剧社。当年她个人的视频账号在网络上小火,被经纪公司挖掘进入了娱乐圈,和过往的朋友渐渐失去了联系。 她跟佟望之间,也变成了只是逢年过节偶尔问候几句的关系。 现在的秦薇,已然是娱乐圈里有名有姓的流量小花,事业稳扎稳打,经常出演大热剧目的配角。 身为娱乐圈半个业内人士,佟望深知秦薇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且家境普通的艺人,能走到这个位置,背后有多么不易。 “我妹给我发了那个剧本,我第一眼就看到,作者是你。”秦薇笑着说,“当时我就决定要买下来。不过我特意让我妹来联系,想着给你个惊喜。” 佟望挑眉:“结果惊喜变成了拒绝。” 秦薇装作叹气:“早知道你们会看不上初创团队,我就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佟望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问:“你为什么想要买《春山可望》?” 秦薇笑了,身体前倾:“你还是那么直接。是不是怕我只是想玩票,根本没好好看你的作品?放心,我认真看过了。” “而且你参与编剧的所有项目,《深海见星》、《惊蛰》、《渡河》……我可是差不多都看过呢——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佟大编剧。” “再说了,我们认识那么久,你的才华我会不知道吗?”她拢了拢长发,“这个剧本特别好。我不光想投资,最重要的是,我想演。这两年我看了很多剧本,直到看到《春山》,这是第一本让我觉得——女主这个角色,像是为我打造的,我肯定可以演好她。这么说可能有点自恋,不过这是一种感觉。你明白么?‘感觉’这种东西,放在其他行业或许不可信,但放在演员身上,就是上天在指路。” 佟望唇角隐隐勾起:“可这是原创剧本,不是IP。” “我要的就是原创剧本。”秦薇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也快三十岁了,演偶像剧的时间没几年了。” “干这行这么多年,我算看明白了,靠什么资源,都不如自己就是资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娱乐圈浮沉的笃定,佟望看到了她眼眸中的野心。她注视着秦薇,半晌,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真心想做,那我没理由拒绝。”她慢慢道,“这个本子,是我这几年最满意的作品。我不舍得把它随便托付了,所以我让工作室把它收回来,准备自己干一场。你能加入,我很高兴。” 秦薇眼神明亮:“那就一起大干一场?就像大学时候一起排戏那样——只不过是排一出大戏。”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编剧,女一号还是你。” 两人都笑起来,接着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大学时光。 秦薇说起戏剧社的旧事,笑声间带着怀旧的温度。忽然,她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你和黎砚清现在怎么样了?” 秦薇早早离开燕都来了申市,并不知晓那场轰轰烈烈的分手。 “过去式。”佟望神情平淡,“早就分手了。” 秦薇并不意外,轻轻“哦”了一声,托着下巴道:“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挺好奇,你们当时是怎么在一起的。” 佟望没说话,只抿了口茶。 秦薇继续道:“黎砚清还是我第一个接触到的那个阶层的二代呢。现在想起来,他跟当时的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加学生兴趣社团也不像他们这种天龙人会干的事,虽然他参加社团演出也就那两次,还都是为了追你。” 她自然地敞开了话匣子,就像回到了多年前:“诶,不知道你当时你发现没有,他除了对你和社长之外,对别人都是不冷不热的,连笑的时候都……我就没见过他真心笑过一次。” “他当时应该真的很喜欢你吧?他们这种人追女孩很少有像他这么认真的。不过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相处……很诡异。” 佟望不知不觉听得出神。秦薇口中高高在上、不沾烟火气的天龙人黎砚清,与佟望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点腼腆笑意、会深夜为她下厨煮面、帮她手洗贴身衣物的黎砚清,几乎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能确实气场不合吧。”佟望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秦薇欲言又止。 不是不合,而是太合了。 她还记得有一次毕业季大戏,佟望临时客串了一个角色。 她到社团库房找道具,一推门,看到佟望正坐在那里背台词,而黎砚清正半跪在地上,一针一针地帮她缝旗袍裂线的下摆。 那天库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顶灯,两个人都很专注,连秦薇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都没发现。黎砚清仰着头问佟望“这样缝会不会扎到皮肤”,佟望就低头看了看,说“不碍事”,他立刻又拆了重新缝。 那一刻,秦薇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门穿越到了平行世界。 秦薇见佟望不愿多提,适时将话题拉回正事: “我一会儿还有工作,就长话短说了。我这边很快能安排投资计划,我妹的工作室里有她的同学,我合作过,都很有才华,短片获过奖,拍摄团队也能凑齐。” “你这边,愿不愿意担任总编剧和项目监制?” “当然。我这边人脉也不少,如果哪个岗位缺人,我都能推荐合适的朋友。”佟望的态度干脆,“刚入行那几年,经我手的每一个项目我都会跟组,剧组里的所有工作我都懂。剧本交给我你就放心,每一处细节,我都会打磨把控好。” “好!”秦薇爽朗地笑,“那我回头拉个群,我们开第一次项目筹备会。” 临走前,她给了佟望一个紧紧的拥抱,语气难得轻柔: “学姐,这么多年没和你一起干过一件事了,我很期待。” 佟望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朗和畅快。 回到家时,佟思意正趴在茶几边做手工作业。彩色的卡纸、剪刀和固体胶摊了一桌。 佟望换了鞋,坐到她身旁,帮她认真地把一片片粉色卡纸裁成花瓣形,顺便赶走围在一边捣乱的三九和六六。 “今天mama回来得好早。”佟思意抬头,小心地把花瓣递过来,“帮我涂胶。” 佟望接过花瓣,慢慢在边缘刷上一圈胶,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小姑娘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昨晚……楼下那个叔叔,是你朋友吗?” “嗯……算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不是朋友。”佟望语气淡淡地说,“我们有过矛盾,现在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哦。”佟思意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把花瓣贴到纸上,“那你们很久以前关系好吗?” “还行吧。” “以后你们会和好吗?” “不会。”佟望看着她,语气温柔却笃定,“有些人只适合留在过去。” “好吧。”佟思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剪纸,眼角的余光还是偷偷瞄了佟望一眼,似乎仍在好奇。但她懂事地没有再问。 佟望看着她细小的背影,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涟漪,在安静的剪刀声中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