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恶心人
他最恶心人
建安城的春来得迟。 已是仲春时节,风里却还裹着料峭寒意,卷起御苑中未扫尽的枯叶,瑟瑟地落在徽宁殿阶前。 新入宫的侍女阿碧正执帚清扫,忽见一片桐叶打着旋儿飘至脚下,便停了动作,抬袖拭了拭额上薄汗。 徽宁殿好久没欢声笑语了,她还有些不习惯,娘娘往日里会拉着她们闲话家常,天气好了就去园里放风筝玩。 她觉得娘娘一定是天上仙女下凡。 这几日娘娘闭门不出,虽然被禁足,但也是可以出门散步,侍女们都不敢大出气,不过娘娘倒也没惆怅伤感,还是躺在床上看着画本子。 她入宫不过数日,能分到徽宁殿当差,在同期进宫的姊妹中算是顶好的运气了。 当时听说这位娘娘待下极宽厚,赏赐从不吝啬,有那已放出宫的旧人,穿金戴银不说,连宅子都置办了几处,日子过得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阿碧当初听嬷嬷说起这些,心里便暗暗盼着,谁知竟真个如愿了。 廊下亭中备着茶饮,是娘娘吩咐人依着时令备下的,春日里便是一盏温热的蜜水,润喉生津。 阿碧倒了一盏,正小口啜饮,忽见宫门外远远来了一行人。 她定睛望去,连忙低下了头,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为首的乃是昭阳殿的宫卿。 昭阳殿是天子居所,平日里传话差遣,多使女使或中常侍,宫卿品阶高,等闲不轻易踏足后宫,除非是尚宫六局的女官,或是帝后、太后身边得用的人,比如女史女令。 阿碧入宫虽浅,这规矩还是懂的。 她忙放下茶盏,退至一旁低眉垂手。 身旁轮值的几个侍女也陆续到了,一个个面色发白,肩膀微颤,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阿碧趁着交接的间隙,悄悄拉过一个相熟的,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那侍女左右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陛下遣了宫卿来,要带娘娘去昭阳殿。” 再多的话,便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如今宫里风声紧,气氛压抑,前几日有几个内侍多嘴议论了几句帝后的事,被掌事嬷嬷听见,直接捆了送去抚刑司,听说拔了舌头丢出宫外,死活不知。 大抵是丢了命。 领头的嬷嬷传了死令:谁再敢妄议主子,便是一样的下场。 今日天色也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罩在宫墙之上。 几个侍女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着要调去别处当差,徽宁殿怕是待不得了,这地方迟早要被翻个底朝天。 万一被牵扯进去,抚刑司那种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哪里还有命出宫。 前月护卫军来过徽宁殿,带走了不少人,至今杳无音讯。 不过护卫军手段没这么残忍,陛下培养的朝卫军才是手段狠辣。 阿碧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头顶的天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撕扯。 她偷眼去看旁人,却见她们毫无反应,仿佛那天色的变化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她自然不知道,那是皇后娘娘在翻阅存档。 说起来,徽宁殿的这位主子待下人确是好,可外头的名声却实在不算好听。 恨毒、善忮忌、无子,朝臣们弹劾的折子摞起来只增不减,都说她不堪皇后之位。 可这位皇后娘娘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与天子成婚十一载,是太后同母异父的幼妹。 论辈分,天子还该唤她一声姨母。 自打入宫,恩宠便冠绝六宫,偌大的后宫,竟再无第二个妃嫔。 大梁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等事。 前朝诸位先帝,哪个不是妃嫔成群、子嗣满堂,到了今上这个年纪,膝下早已儿女环绕了。 可这位皇后娘娘不仅独占了后宫,还将手伸到了前朝,她假借逝世之名出宫待了几年,再次进宫后她揽权的势头越来越大,比当朝太后还盛。 而天子竟也由着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直到一月前,娘娘在宫中豢养巫祝,行诅咒之术,咒天子早崩,被当场撞破,娘娘甚至剪了几截头发,用刀划手放血。 不止一次,不管天子在不在宫,她都如此胆大: 天子只处死了那几个巫师,对娘娘却未加半分责罚,还瞒着太后,让宫人们闭嘴不提。 再然后,便是几日前的事,与外男互通书信,下慢性毒药,证据确凿,书信都在天子手里 那日帝后在富瑶宫中吵了一整日,殿内珍贵瓷器砸得粉碎,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末了,娘娘被禁足一年,天子则将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只是从那以后,天子再未踏足富瑶宫。 阿碧正出神,忽听殿内传来动静。 徽宁殿中,宫卿已候在妆台之侧,垂手而立,面色肃然。 那位皇后娘娘却不见半分慌张,正对镜慢悠悠地戴上一对耳珰,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赏花。 戴罢,她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里住着养子隋煜。林韫玉在游戏中关了孕育系统,不愿生育,便从旁支抱养了这个父不爱母不详的孩子。 隋煜聪慧懂事,不需她多cao心,只一样比较cao心,这孩子体弱,每过一旬必要病一场,若放任不管,运气不好便养不活了。 所以每过一旬她都要存档以防养子去世。 她方才便是在查看孩子的体质。 若这孩子没了,她夺权的借口也就没了。 “娘娘,时辰到了。” 屏幕外的林韫玉简直要被这狗皇帝烦死了。 当初她以太后幼妹的名头进国公府,不过是想过几天舒坦日子,开间铺子,当大梁首富。 谁知太后一道懿旨,把她送进了宫。 当了几年皇后,她寻了个机会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去民间开了铺子,当真成了大梁富商。 不仅如此,她还开了几家武场,又置办了观云楼,楼中男子,俱是她亲自挑选的,她顺便攻略了其他角色。 本以为自己能就此扩大商业版图,谁知被他抓回了宫。 新婚时她也无所谓,在宫中做个皇后,权柄在手,也不算亏。 可自从出宫走了一遭,那颗事业心便像浇了油的烈火,怎么也熄不下去了,钱赚得越多,便越发觉得权索然无味,看他也是无滋无味,因此被抓回来,她心里的恨侵蚀着她的心。 是他用权力一点点蛊惑她,留住了她。 放出诱饵引诱着她,可他不知道,她是无底洞,既然能拥有权力,那她就要最大的。 他纵着她,宠着她,她便渐渐觉得碍眼了,觉得他碍眼,也觉得太后碍眼,觉得这宫中所有人都碍眼。 她不想当皇后了。 她想当太后,想当女帝。 可杀了他这么多次,次次都失败,次次都被他察觉。 无论她怎么气他,他都气不死,倒是那健康值噌噌往下掉,可他偏偏还活着。 今日这一遭,她定要将他除去。 除不成就读档,总有一次能成。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背,抬步朝重华宫走去。 一路上她面无表情,身后的宫卿们安静地跟着,无人敢出声。 到了昭阳殿前,她连通报都未等,径直推开了殿门。 殿内只燃着几支烛火,光影昏黄。 他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撑在御案边沿,像是勉强维持着坐姿。 长期勤政和慢性毒药耗干了他的精气神,身子大不如前,人也清减了许多。 曾经,新婚燕尔之时,他们也在这殿中说过体己话,虽然都是她虚情假意敷衍他。 她说:“阿棹,我想在这里摆一对琉璃瓶。” 他点头。 她说:“阿棹,我要在那里插几枝腊梅。” 他点头。 她说:“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说:“因为我在听你说。” 她当时还觉得他装模作样,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都要把自己感动了。 那些旧事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却又分明还在。 他抬眸望向她,目光沉沉。 曾几何时,他们也能好好说话。 可如今,这样的对峙已不是头一回了,他也曾动过提剑杀了她的念头,可马上放弃了,没舍得下手。 那几次争吵,他说了许多话,她却一句也不解释,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往更绝处说,他恨她决绝,恨她认得太痛快,为什么不解释,哪怕是骗他,也好过这样。 她的脾性一直这样,只顾自己快活,他父母早逝,如果不是侍女抚养,他也活不下去,太后接走他,将他作为天子培养,他被框缚着,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直到遇见她,她没心没肺活得自由,他没有让她学习冗长的宫规,任她在宫里活动,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了生机感,那是他从未感受到的感觉。 “怎么走了这么久?”他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去看了煜儿几眼。”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跪下,挺直了腰背站在那里,像一棵不肯弯折的竹。 明明他是君,可她端出的姿态,比他更像是君主。 “你没有话要对朕说吗?” 【A.开始卖惨哭诉博取他的同情】 【B.不回答】 【C.气他承认罪行】 林韫玉毫不犹豫选了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