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權力的土地之上
9.權力的土地之上
古老綿長的群山自王國北境一路延伸至西南,山的尖頂不論何時都是雪白一片。人們稱呼山為多姆斯迪歐,意指神靈棲息之地。 北部的灌木矮林、中部的細密針林、南部的寡草與裸露山岩,多樣地貌共同構成這片被諸神親吻的山脈,許多山城隨之發展,成為王國部分大貴族的發跡之地。 卡爾特家的主要領地便包含了多姆斯迪歐之南。 這塊缺乏植被與土壤的地區在重視糧食與土地的時代沒有被看重,直到技藝與爐火賦予了它新的價值——卡爾特家的某代先祖開闢石場時,碎裂的表土下顯出金屬色的礦石帶。 是鐵。 鐵礦帶很長,一路延伸到國境邊界。 不過,僅憑鐵礦尚不足以左右家族興衰,頂多讓卡爾特家多了一宗穩定的礦石買賣。畢竟冶煉鐵需要大量燃料,卡爾特領並沒有這樣的資源。 ——過沒幾年,山腳下的盆地鑿井時挖穿了煤層,廣闊的黑色炭層覆蓋了好幾座丘陵,敲響改革的大鐘。 沉睡的巨龍被挖出銀骨與黑血,低鳴著吸引王國內外的目光,賦予卡爾特家無上財富與不得安寧的權勢。 --- 夜晚的卡爾特領散佈著與白天不同的氣息。 龐大的城市如盤踞在山脈腳下的巨獸。豎立的煙塔溢出它呼吸的氣息,不間斷運作的工房與爐灶在夜色中組成它明明暗暗的眼球,縱橫體內的八個河道淌出它心臟的血液。 它吸收著多姆斯迪歐的恩惠,吐出釘子、車軸、鐮刀以及——劍。 歷經兩個月的縫補,巨獸從洪水中恢復喘息,重新變得燙手灼目,趴伏於卡爾特家之下。 只是總有人想取代掌控巨獸的位置,即使付出血的代價仍不罷休。 一如既往的愚昧。 「人手都安排下去了?」 奧斯凝視窗外,他鬆開手裡的紙,上頭紀錄了某些老東西暗自蠢動的消息,他毫不在意地拋進莫恩手裡,像在丟一團廢紙。 「是。」 莫恩低下頭顱,蓬亂的捲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肯收手......」 「舅父大人!」 聽到那不祥的低喃,莫恩抬起頭來,急急截斷尚未出口的殘忍。 「我教過你什麼,莫恩?」 奧斯雙手背在身後,他偏頭遞去目光,莫恩的頭又低了回去。 「......不對背叛者仁慈。」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奧斯的話沒有情緒,連語調也很是平淡,莫恩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 這就是奧斯?卡爾特。自從父母在多年前的惡鬥去世,他就一直追隨的背影。 背影沒有停下,反而越遠、越廣,伸手無法觸及。 讓他煩惱數天,不得已向王都求救的問題,對奧斯而言僅僅是一個下午便能給出的解答。 莫恩覺得他永遠都沒辦法達到奧斯的高度。 他沮喪、懊惱、憤恨,最後努力說服自己——那可是奧斯?卡爾特啊,追不上也沒什麼大不了。 「......」 莫恩選擇了沉默,奧斯也沒有非要他給一個答案,獨自把話往下說。 「機會是給想改變的人。至於他們......」 奧斯涼涼的勾起唇角。 「他們想要的改變無非是斬落我的頭顱。」 莫恩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找了理由逃離這個有些窒息的空間。 還是太年輕了,沉不住氣。 奧斯看那急促遠去的影子,輕輕歎息。 早已過了歇息的時間,他拉上窗簾,來到桌邊準備按熄燈燭,動作在瞄到待閱信盤上的封口漆章時止住。 他盯著那似曾相識的家徽,到燭芯發出一絲爆鳴才伸出手去。 ——兩封鈴蘭漆章的信? 房間裡的窒息感轉為更深的沉,燭火併著無法明言的心思落在奧斯眼中。 一樣又不一樣的兩封信拿在手裡,一封頗有份量,信封被堆疊的紙鼓出一道弧度,漆章勘勘封住要翹開的信口。另一封厚度正常,在右下角凸起一塊形狀,他的拇指壓上去,硬殼的圓,略重,可以包覆在掌心的大小。 奧斯藉光線比對兩封信,發現了特別的地方——火漆章。 同樣鈴蘭的家徽,在兩個封口卻呈現不同的姿態。較鼓的那封是朝上的綻放花朵,漆章外圈框著一層銀粉。裝有物件的那封則是朝下且被葉片半掩的花苞,他曾見過一次。 原來你第一次寄給他的信是用私章?這說不上特殊,是理所當然的公私分明,奧斯的心仍像被芒草拂過,微癢。 猜到信裡物件可能代表的意義,他反而不急著拆,把它擱在離油燈稍遠又靠近自己的位置,轉而檢視起另一封。拆信刀劃開上端,甫描到內容奧斯眉頭就挑了下。 足足五頁的信,每一頁都充分利用紙張面積,使淺色的紙看上去呈現暗灰。端正的字跡與禮節僅止於前半張的自我介紹與來信理由,剩下的頁數全用來表達你的重要與對他的不滿。 奧斯一目十行的讀過,抬手按按額角,不知道該先欣賞薩爾泰伯爵的護短,還是對你毫不猶豫全盤托出的坦誠感到無奈。 信中濃烈的情感在他眼前隱隱浮現一個咬牙切齒的男人,與他在報告上認識的穩健伯爵很不一樣。 儘管羅列了諸多對奧斯與卡爾特家局勢的絮絮叨叨,薩爾泰伯爵卻沒有以岳父的身份決定任何事,僅僅闡述自己的看法。這份尊重與直率讓奧斯很難討厭這封信。 這是你的根,孕育了讓他注目的你。 拜訪薩爾泰家這件事該提上日程了,他得提醒約翰。奧斯把紙重新摺疊好,收進信封。 他探身把薩爾泰伯爵的信放進重要文件的盒子,垂下眼皮吸一口氣,才抬眼回去拿你寄給他的。 信在奧斯輕巧的動作中打開,他抽出信紙,薄薄小小的信籤只寫著禮尚往來四個字,他沒轍地笑了笑。 還真是一點多餘的話都不肯說,問問他的歸期也好啊?這點倒是不像你父親。 將你的信夾在一手指間,另一手探入信封,細微的紙張摩擦聲響起,一塊附細鍊的銀色翻蓋懷錶躺在掌心,鈴蘭雕刻在正中央,綻放在百草之間。 懷錶的卡榫與錶冠處的漆被磨去不少,露出底下霧面的古銅。 古銅折射燭光,在奧斯眼中點亮一點柔和的暖色,他的喉結滾一圈,拇指擦過上頭圓潤的圖案,從筆直的莖葉擦到花瓣,頓在花蕊上來回。 花蕊的銀被指腹的皮革磨出些許亮度。 過了會,他翻開錶蓋,比起外殼的花紋,內裝樸實許多,透明的盤面下,齒輪一吋一吋的響著,穩定行走的指針標示目前的深夜。 沒有停留太久,他蓋上懷錶出喀擦一聲。 其他的——等回去再親自問你吧。 正要把懷錶收進口袋,奧斯注意到有什麼在邊緣一閃而過。 他停下手,把懷錶端起湊近燭光。 依稀能辨別為文字的刻痕,幾乎被磨得看不見。既不像你圓潤,也不像你父親流利,而是幾分時代沉澱的繾綣。 反覆讓光流過那道刻印幾次,他終於看清上頭的訊息。 致 親愛的 與 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