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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鐵鍊斷處逢故人

    

111:鐵鍊斷處逢故人



    第二天下午,兩人騎馬進了臨海鎮。

    臨海鎮是個典型的漁港小鎮。鎮子順著海邊的山坡而建,密密麻麻的,全是石頭砌的房子。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屋頂上都壓著大塊的石頭,免得被海風給掀了。鎮子裡就一條主街,從山腳下彎彎曲曲地一直通到海邊的碼頭。街面是青石板鋪的,長年累月被漁民們的木屐踩踏,磨得油光水滑。街道兩旁開著各式各樣的舖子,魚舖、網舖、鐵匠舖、藥材舖,還有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酒館。空氣裡到處瀰漫著一股鹹腥的海水味,再混上曬魚乾的腥味和修船用的桐油味,味道說不上好聞,卻充滿了生機。

    碼頭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十幾條漁船。桅杆像冬天的樹林一樣立著,船帆都收捲了起來。一群海鷗在桅杆之間穿梭,嘎嘎地叫個不停。碼頭的盡頭是一座木頭搭建的棧橋,一直伸進海裡。棧橋的盡頭,泊著幾條看起來更大一些的貨船。海水碧藍碧藍的,浪花拍打著棧橋的木樁,濺起白色的泡沫。

    張無忌和小昭騎著馬,走進鎮子。馬蹄鐵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鎮上的漁民們看見兩個騎馬的外地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幾個光著屁股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跟在馬後面跑,覺得新鮮極了。

    鎮上果然只有一家客棧。客棧就開在碼頭邊上,叫「望海樓」,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子。門口的招牌被海風吹得油漆斑駁,上頭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張無忌翻身下馬,把韁繩繫在門口的拴馬樁上。小昭也下了馬,站在他邊上,好奇地四處張望。她生平頭一回看見真正的大海,望著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碧藍色,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著,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驚嘆。

    兩人走進客棧。一樓是吃飯的飯堂,擺著七八張方桌。桌上擱著筷子筒和油膩膩的醬油瓶。角落裡頭有個櫃檯,後頭站著個乾瘦乾瘦的老頭,正在那兒撥弄算盤珠子。飯堂裡坐了兩三桌客人,看打扮都是本地的漁民,穿著粗布褂子,腳上踩著木屐,桌上擺著大碗的魚湯和糙米飯。

    張無忌掃了一圈飯堂,沒看見趙敏的影子。他正打算往櫃檯那邊走,忽然聽見樓梯那兒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不輕也不重,帶著一種特有的從容節奏。他抬頭看過去。

    樓梯上,下來一個年輕的公子哥。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長衫的料子是頂好的湖絲,就算在客棧昏暗的光線裡,也泛著淡淡的光澤。頭髮用一頂玉冠束了起來,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五官精緻得像是畫上去的,眉眼之間自帶一股颯爽的英氣,那雙眼睛既嫵媚,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犀利。她胸前那對J罩杯的飽滿rufang,把長衫的前襟撐得緊緊的,布料都繃出了橫向的褶皺。隨著她下樓的步子,那對rufang也跟著微微顫動。她的腰身纖細,到了臀部又是一個飽滿的弧線,整個人就是一個完美的沙漏形狀。

    是趙敏。

    她走下樓梯,手裡的摺扇啪地一聲合攏,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直接落在了張無忌身上,開口說道:「張大教主,總算是把你給盼來了。可叫我一陣好等。」

    張無忌抱了抱拳,說:「趙姑娘,張無忌赴約來了。」

    趙敏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隨即又掃過他身後的小昭。她的視線在小昭臉上停了那麼一瞬,然後便移開了,重新看回張無忌,問:「傷好了?」

    「好了。」張無忌點頭。

    「那就好。」趙敏說完,轉身就往飯堂角落裡一張空桌子走去,邊走邊說:「坐吧。這客棧雖然破了點,但他家的魚還算新鮮。」

    張無忌和小昭跟著她過去,在桌邊坐下。趙敏揚起手,衝著櫃檯喊了一聲:「掌櫃的,把你們拿手的菜上幾個,再燙一壺好酒來。」那乾瘦老頭應了一聲,便轉進後頭廚房張羅去了。

    沒多大會兒工夫,菜就端上來了。一大盆清蒸海鱸魚,魚身上鋪滿了翠綠的蔥絲和金黃的薑絲,滾燙的熱油淋上去,還在滋滋作響。一盤白灼海蝦,蝦殼紅通通的,蝦鬚子似乎還在微微顫動。一碟炒蛤蜊,蛤蜊都張開了殼,露出裡頭白嫩的蛤rou,盤底的湯汁是濃郁的乳白色。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外加一壺燙得剛好的紹興黃酒。

    趙敏拿起酒壺,給張無忌和自己分別斟了一杯。她端起酒杯,衝張無忌舉了舉,說:「張教主,這杯酒,我得敬你。萬安寺那一戰,你救了六大門派,又擊敗了巴圖蒙克。這才短短幾天的工夫,你的名頭,怕是已經震動天下了。」

    張無忌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說:「趙姑娘過獎了。巴圖蒙克是條好漢子,我贏得一點兒也不輕鬆。」

    兩人各自把杯中酒喝乾了。趙敏又給兩人斟滿,接著喝。她喝酒的樣子很好看,仰起頭,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喉嚨微微滾動,酒液就順著嚥了下去。幾杯酒下肚,她的臉頰上便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那雙眼睛也變得更加水潤了。

    小昭坐在張無忌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在那兒剝蝦。她把蝦殼仔細地剝乾淨,然後把完整的蝦rou放進張無忌的碗裡。張無忌看了她一眼,她就抿嘴笑一下,然後繼續剝下一隻。

    趙敏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容淡了那麼一瞬,但馬上就又恢復了原樣。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張無忌,話鋒一轉,說:「張教主,咱們說正事吧。你答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帶我去看看那屠龍刀。如今你人也到了,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吧。」張無忌說,「明天一早,我就去碼頭找船。找好了,咱們就出發。」

    「船的事,不用你cao心了。」趙敏接口道,「我已經安排好了。是巨鯊幫的,為首的是個跑了快二十年船的好手,船老大姓陳,手下個個是老手。船上吃的用的,淡水什麼的,都已經備齊了。隨時都能走。」

    張無忌點點頭:「那正好。明天一早,咱們就走。」

    趙敏端起酒杯又淺淺地酌了一口,慢慢放下。張無忌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她的腰間------那柄倚天劍,就這麼靜靜地懸在她的腰帶上。從武當山那一次分別之後,這柄名震天下的寶劍,似乎就一直由她這麼隨身帶著。張無忌又看了看小昭手腕和腳踝上那些沉重的鐵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他想了想,終於還是開了口。

    「趙姑娘,」張無忌的語氣聽起來很懇切,「我想懇請妳,把倚天劍借我用一用。」

    趙敏挑了挑眉毛,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神情。她沒多問,乾脆利落地伸手解下腰間的倚天劍,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了他面前。她的語氣很淡然,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呢,原來是為了這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張無忌心裡一暖,連忙拱手道了聲謝。他拿起倚天劍,握住劍柄,輕輕往外一拔。「鏘」的一聲清鳴,劍刃出鞘。倚天劍通體烏黑,隱隱有紅光在其中流轉,劍刃上的寒芒冷冽刺骨。劍身上刻著古樸的花紋,紋路之間沉澱著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漫長歲月裡留下的血漬,早已滲入了劍骨,再也無法磨滅。

    他轉頭對小昭輕聲說:「小昭,別動。我來幫妳把這些鐵鍊子弄斷。」小昭一聽這話,整個人當場就愣住了。手裡那隻剛剝好的蝦,「吧嗒」一下掉在了桌上。她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反應過來,乖乖地把雙手平放在了桌面上,腳踝也輕輕地擱在了桌腳的邊沿。那鐵鍊是精鋼所鑄,每一節都有小指頭那麼粗,和手腕腳踝接觸的地方雖然被磨得發亮,可其它地方全佈滿了鐵鏽,沉甸甸地壓著她,看著就讓人心裡發堵。

    張無忌凝神靜氣,九陽真氣從丹田裡頭汩汩湧出,順著手臂的經脈,緩緩灌注到了倚天劍上。也就是片刻之間的工夫,原本烏黑的劍身漸漸泛起紅光,從暗紅轉為亮紅。劍刃上的寒芒驟然暴漲,吞吐不定。劍身周圍的空氣,都被那股熱浪烤得微微扭曲了,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揮劍就斬了下去。劍刃落在鐵環上,沒有預想中那種金屬碰撞的脆響,只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嗤」,就好像燒紅的鐵棍子猛地戳進了冷水裡。原本緊緊套在小昭腕間的鐵環應聲開裂,連帶著相連的精鋼鐵鍊,也像是紙糊的一樣,輕而易舉地斷開了。斷口處被高溫灼成了暗紅色,絲絲青煙正緩緩升起。張無忌手起劍落,接連揮出四劍,小昭手腕、腳踝上的鐵環和鐵鍊先後斷裂。四截沉重的鐵鍊掉在地上,發出幾聲清脆的叮噹聲響。

    小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腕和腳踝。原本死死套在上面的那些冰冷的鐵環和沈重的鏈條,這會兒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腕間、腳踝上乾乾淨淨,連一絲殘留都沒有。她感覺整個身體驟然間變得輕盈無比,輕得讓她幾乎有些不知所措。她慢慢地轉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沒有了鐵環的束縛,皮膚接觸到清爽的空氣,連一絲摩擦的聲響都沒有了。淚水瞬間就湧上了她的眼眶,可卻沒有滑落下來。反倒是她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揚起,笑意越來越濃。她抬起頭,眼裡閃著晶瑩的淚光,臉上卻笑得燦爛極了,嘴巴怎麼也合不攏。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公子……我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

    張無忌收起倚天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他的眼神裡,全是溫柔。小昭再也按捺不住,一頭撲進他懷裡。她臉上的笑意絲毫沒有減少,就算有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那也全都是喜悅的模樣。那種開心的勁頭,是她過往的生命裡,從未有過的明亮。

    趙敏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仰頭,把杯中酒喝得乾乾淨淨。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來,說道:「行了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了。明天還要早起出海呢,都早點歇著吧。」說完這話,她轉身就朝樓梯走去,月白色長衫的下擺,在她身後輕輕擺動著。

    張無忌一手牽著小昭,正準備跟著趙敏上樓,離開這間酒館。可他的腳步才剛剛邁出去,就猛地一頓,整個人像是被點了xue一樣,定在了原地。

    客棧的門口,正有三個人,緩緩地走過去。

    那三個人,每一個,他都再熟悉不過。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婆婆。她手裡拄著一根枴杖,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像風乾的橘子皮。可那一雙眼睛,卻是精光四射,銳利得像兩把刀子,半點兒也沒有老年人該有的渾濁。正是金花婆婆。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女子。左邊那個,臉上蒙著一方紫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面紗的邊緣,隱約可以看見從左臉頰蔓延出來的、紫黑色的紋路。是殷離,蛛兒。右邊那個女子,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清麗,身材纖細,只是臉色微微有些泛白,眼神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清澈,偶爾會閃過一絲陰冷和隱忍。是周芷若。

    此刻,這三個人都目視著前方,步履匆匆,似乎正在趕路,完全沒有留意到酒館門口角落裡的張無忌、趙敏和小昭三人。

    張無忌的心裡頭,猛地一震。他暗自詫異,這三個人,怎麼會走到了一塊兒?

    (三人同行的緣由:原來殷離在逃離韋一笑之後沒多久,便機緣巧合之下,遇上了金花婆婆。而在鬼醫張三六生前口述的那些零碎記憶裡,金花婆婆正是他的師父。金花婆婆再次見到殷離,見她之前中毒如此之深,卻還能活到現在,心裡頭對鬼醫張三六的醫術大為佩服,於是便乾脆把她帶在了身邊。而周芷若,自從滅絕師太身故之後,便一直在大都城裡頭四處尋找張無忌的蹤跡。可惜她找遍了也找不到,心灰意冷之下,正準備返回峨嵋山。半路上,卻偏偏遇見了范遙。一番詢問之後,她才知道張無忌要到臨海鎮來與趙敏履約。心急如焚的周芷若立刻改了道,急急忙忙地趕往臨海鎮。誰又能料到,在路上她竟然與金花婆婆、殷離這一行人碰到了一處。金花婆婆聽聞滅絕師太已經死了,而且還指定了周芷若做峨嵋派的新掌門,心裡一動,便出言要與她較量較量。兩人交手不過一招,周芷若就被金花婆婆輕而易舉地給捉住了。金花婆婆暗自感嘆這周芷若武功低微,但念在她好歹是一派掌門的身份上,便決定將她帶回靈蛇島,讓她再練上幾年,然後再好好分個勝負。周芷若自然是一萬個不願意去。金花婆婆見狀,也不多廢話,直接讓殷離給她餵下了毒藥,以此來脅迫她就範。這三個人,就這麼一起來到了這臨海鎮的客棧。)

    張無忌握著趙敏和小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生怕驚動了這三個人,目光緊緊地鎖在他們身上,一時間,竟然連話都忘了說。趙敏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腕,低聲示意他稍安勿躁。小昭也怯怯地,把身子靠得他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