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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尋藥驚變

    

123:尋藥驚變



    山洞裡的空氣又濕又悶,油燈的火苗在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殷離躺在草蓆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張無忌坐在她身邊,一隻手按著她的脈門,九陽真氣源源不斷地輸進去,可那股毒素像生了根一樣,死死纏在她的經脈裡,怎麼逼都逼不出來。

    周芷若站在一旁,雙手抱著胸,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幕。她的手腕上還有枷鎖磨出的紅印,臉上的憔悴沒褪乾淨,但比起在船艙底的時候已經好多了。趙敏靠著洞壁站著,手裡把玩著倚天劍的劍穗,臉上沒什麼表情。武青嬰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髒兮兮的臉上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洞口的方向,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張無忌收回手,站起身來。他個子高,在山洞裡一站起來,頭差點頂到洞頂垂下的石筍。

    「這樣不行。」他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含著砂紙。「義父,阿離體內的毒已經入了五臟,光靠真氣吊著撐不了幾天。我得出去找藥。」

    謝遜坐在洞口,屠龍刀橫在膝上。他雖然看不見,但耳朵一直朝著張無忌的方向。聽完這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島上你人生地不熟,去哪兒找藥?」

    「阿離之前住在這洞裡,附近她熟。她跟我說過,島東邊的林子裡有幾味草藥,其中有一味紫珠草,能解熱毒。」張無忌蹲下身,翻了翻殷離堆在角落裡的破爛包袱,找出幾片乾枯的草葉。「就是這個。但乾的藥性不夠,得采新鮮的。」

    趙敏這時候開了口,語氣淡淡的:「張大教主,你別忘了,金花婆婆還在島上。她把小昭擄走了,你不去找小昭,反倒先去采藥?」

    張無忌轉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很快變得堅定。「阿離等不了。小昭我當然要救,但得一件一件來。先找藥穩住阿離的傷勢,再去找武烈,最後去找金花婆婆要人。」

    「武烈?」武青嬰聽到這兩個字,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頭亮起一團火。「張教主,您說要去找我爹?」

    「我答應過你。」張無忌點頭。「石屋塌了,但你爹未必就死在裡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得去看一眼。」

    武青嬰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爬起來跪在地上,對著張無忌磕頭,額頭碰在石頭上「咚咚」響。「張教主,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找到我爹……以前在紅梅山莊,是我們武家對不住您,可求您大人大量……」

    「起來。」張無忌一把將她拽起來,力道大得她踉蹌了一下。「過去的事別提了。你跟著我一起去。」

    周芷若這時候出聲了,聲音細細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無忌哥哥,那夥波斯人不好惹。流雲使他們三個的武功你也見過了,一個比一個詭異。他們的大船還泊在島外,船上不知有多少高手。你這一出去,萬一撞上了……」

    「撞上了就打。」張無忌打斷她,語氣平靜但不容反駁。「我不能因為怕就不去。阿離的傷不能拖,小昭也不能不管。」

    趙敏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頭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好,張大教主有擔當。那我跟你去。」

    張無忌看她一眼,點頭。「行。你劍法好,腦子又轉得快,跟著我去有用。」

    周芷若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她咬了咬嘴唇,沒吭聲,但那雙眼睛裡頭的光暗了下去。

    謝遜這時候站起身來,把屠龍刀往前一遞。「無忌,帶著。」

    張無忌愣了一下。「義父,這是您的刀……」

    「老子眼睛瞎了,拿把刀也是擺設。」謝遜的聲音粗得像砂石磨鐵。「你帶上。那幫波斯人要是敢動你,就用這刀砍他娘的。屠龍刀在你手裡,比在老子手裡有用。」

    張無忌雙手接過屠龍刀。刀身沉重,漆黑的刀面上映著油燈的光,泛出一層幽幽的暗紅色。他把刀背在身後,用布條綁緊。

    「義父,您和周姑娘留在洞裡照顧阿離。我去去就回。」

    謝遜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但當張無忌帶著趙敏和武青嬰走到洞口的時候,周芷若忽然快步追了上來。

    「無忌哥哥。」她站在洞口,藤蔓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憔悴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你小心些。」

    張無忌回頭看她,心裡頭軟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指尖擦過她乾裂的嘴唇。「照顧好阿離和自己。我很快回來。」

    周芷若點點頭,退回了洞裡。

    謝遜坐在原地,側耳聽著三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密林裡。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周姑娘。」

    周芷若正在給殷離擦額頭上的汗,聽到這一聲,手一頓。「獅王前輩,您叫我?」

    「你跟無忌……認識多久了?」

    周芷若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她想了想,老老實實答道:「小時候在漢水邊上認識的。那時候他中了玄冥神掌,寒毒發作倒在村口,是我救了他。後來……後來在紅梅山莊又碰上了,才算是真正熟起來。」

    「紅梅山莊。」謝遜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在屠龍刀留下的印子裡摩挲著。「那個叫趙敏的丫頭呢?你認識她多久?」

    周芷若的眼神暗了一下。她垂下眼簾,聲音變得平平的:「她啊。她是汝陽王的女兒,蒙古的紹敏郡主。當初六大門派被困萬安寺,就是她一手策劃的。武當派的殷六俠、俞三俠,都是被她手下的人打殘的。」

    謝遜的手指停住了。

    「蒙古郡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頭即將發出低吼的獅子。「無忌跟一個蒙古郡主混在一起?」

    周芷若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手裡的布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殷離的額頭,動作輕柔而機械。

    謝遜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閉著眼睛,那雙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眶朝著洞頂的方向,臉上的肌rou繃得死緊。過了很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啊。無忌這孩子,比他爹還多情。」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慢,像一把鈍刀子在石頭上慢慢磨。周芷若聽不出他是真的感慨還是另有深意,也不敢接話,只是沉默著繼續手裡的動作。山洞裡只剩下殷離微弱的呼吸聲,和周芷若偶爾擰乾布巾時滴落的水聲。

    張無忌帶著趙敏和武青嬰鑽出山洞,一頭扎進密林。靈蛇島上的樹長得又高又密,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空氣裡頭全是腐葉和海水混在一起的腥鹹味,踩在厚厚的落葉上,腳下軟綿綿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

    張無忌走在最前面,左手撥開擋路的藤蔓,右手按在腰間的屠龍刀柄上。他的步子大,走得又快,趙敏和武青嬰跟在後面,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

    武青嬰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眼睛裡頭全是焦灼。她嘴裡不停地念叨:「爹……爹一定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

    趙敏走在最後,手裡的倚天劍提著,劍尖朝下,步伐輕盈得像一頭在林間穿行的豹子。她的眼睛沒看路,一直盯著張無忌的後背。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張無忌忽然停下來。他蹲下身,撥開地上的落葉,露出幾株長著紫色小花的矮草。草葉呈橢圓形,邊緣有細細的鋸齒,葉面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

    「就是這個。」他小心翼翼地把幾株紫珠草連根拔起,抖掉根上的泥土,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好,塞進衣襟裡。「夠了。走,去找武烈。」

    三人穿過密林,往石屋的方向走。越靠近石屋,空氣裡的焦糊味就越重。等到他們鑽出林子,眼前的景象讓武青嬰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

    石屋已經徹底塌了。巨大的石塊東倒西歪地堆在一起,被火燒得漆黑,石縫裡還冒著裊裊的青煙。周圍的樹木也被炮彈炸斷了好幾棵,斷口處參差不齊,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地上到處是碎石和燒焦的木頭,空氣裡彌漫著火藥和焦rou的混合氣味。

    武青嬰瘋了一樣衝過去,雙手扒拉著碎石,指甲很快就被磨破了,鮮血順著石塊往下淌。她一邊扒一邊喊:「爹!爹!您在下面嗎?您應我一聲啊!爹!」

    張無忌走過去,運起九陽真氣,雙掌抵住一塊最大的石板。他深吸一口氣,手臂上的肌rou瞬間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樣爬滿了小臂。「喝!」他一聲低吼,那塊足有四五百斤的石板被他硬生生掀了起來,「轟隆」一聲翻到一旁。

    石板下面壓著一具焦黑的屍體,已經燒得面目全非,根本認不出是誰。武青嬰撲上去,抱著那具屍體嚎啕大哭,哭聲又尖又利,驚起林子裡一群海鳥撲棱棱地飛起來。

    張無忌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又掀開幾塊石頭,下面又露出兩具屍體,同樣燒得焦黑,其中一具的右手緊緊攥著,拳頭裡握著一截斷掉的劍柄。

    趙敏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看樣子是武烈他們。石屋塌的時候,火炮引燃了裡面的火藥,人沒跑出來。」

    張無忌點了點頭。他走到武青嬰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武姑娘,你爹走了。節哀。」

    武青嬰哭得渾身發抖,嗓子已經啞了,發出來的聲音像撕裂的布帛。她抱著那具焦屍不肯鬆手,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往下淌,在臉上沖出兩道白印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止住哭聲。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張教主……我想把我爹埋了。」

    張無忌點頭。「好。」

    他和武青嬰一起,在石屋旁邊的空地上挖了個坑。沒有鋤頭鐵鍬,就用屠龍刀和倚天劍當工具。屠龍刀沉重,一刀劈下去能刨起一大塊土;倚天劍鋒利,削土如切豆腐。兩把絕世神兵,此刻卻成了挖墳的工具,要是讓江湖上那些拼命爭奪它們的人看見,只怕要氣得吐血。

    坑挖好了,張無忌把三具焦屍一一抱進去,蓋上土,堆起三個土包。武青嬰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泥土,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吧。」張無忌拉起她。「還有小昭要救。」

    三人離開石屋廢墟,往海邊的方向走。武青嬰的腳步虛浮,像一具行屍走rou,全靠張無忌拽著才沒有倒下。趙敏走在張無忌另一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無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謝謝你。」

    張無忌側頭看她。「謝我什麼?」

    趙敏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有一團溫熱。

    穿過最後一片林子,眼前豁然開朗。靈蛇島的海灘是一片灰白色的沙地,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一道道泡沫的痕跡。海風很大,吹得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空氣裡全是鹹腥味。

    然後他們看見了船工的屍體。

    七八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灘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姿勢扭曲而僵硬。他們的身上全是傷口,有的是劍傷,有的是刀傷,還有的胸口凹陷下去,像是被重物砸碎的。鮮血從傷口裡流出來,滲進沙子裡,把灰白色的沙灘染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紅色。血已經乾了,凝成黑色的硬塊,引來一群海蠅「嗡嗡」地圍著屍體打轉。

    離屍體不遠的地方,散落著好幾口大木箱子。有的箱子被劈開了,裡面裝的綢緞和瓷器碎了一地;有的箱子還完好,但箱蓋上的鎖已經被撬掉了。

    張無忌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認出了這些船工的衣服——是巨鯊幫的人。他們送金花婆婆一行人上岸後,留在船上守船的那批人。

    「人都死了。」趙敏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她蹲下身,翻過一具屍體,檢查了一下傷口。「劍傷,刀傷,還有掌力震碎的內臟。出手的人武功不弱,而且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