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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洞中定情妒海生波

    

125:洞中定情·妒海生波



    張無忌被趙敏拽著一路狂奔,三個人跌跌撞撞穿過密林,鑽過藤蔓簾子,一直到那棵標誌性的大榕樹出現在眼前,才稍稍緩了步子。張無忌胸口疼得厲害,基安那一拳加上後頭那幾腳,就算有九陽神功護著,裡頭的臟腑也給震傷了。他每走一步,胸口就跟有把小刀在裡頭剜一樣。

    小昭攙著他另一邊胳膊,滿臉都是淚,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袖子都濕透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她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可每次張嘴就只能發出一聲抽泣。

    三個人扒開洞口的藤蔓,彎腰鑽了進去。

    山洞裡那盞油燈還亮著,火苗子在壁上晃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殷離躺在草蓆子上,臉色還是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呼吸弱得幾乎看不出來。周芷若坐在她邊上,手裡捏著塊濕布,正在給她擦腦門上的冷汗。謝遜坐在洞口不遠的地方,屠龍刀的刀鞘橫在腿上,歪著頭,耳朵朝著洞口的方向。

    聽見腳步聲,謝遜頭微微一偏:「無忌?」

    「義父。」張無忌聲音啞得厲害,透著掩不住的疲憊和虛弱。他走到殷離邊上,單膝跪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包紫珠草。草葉子被他體溫捂得有點蔫了,但還算新鮮。他把草藥放在一塊乾淨石頭上,從腰裡摸出一個小石臼,這是他之前在洞裡找到的。他把紫珠草放進石臼裡,拿石杵搗碎了,草葉被碾出深紫色的汁水,一股子苦澀的藥味就在洞裡散開了。

    他把搗碎的草藥泥敷在殷離中了毒針的傷口上,又掰開她的嘴,把擠出來的幾滴草汁滴進她嘴裡。殷離喉頭動了動,勉強嚥了下去。她眉頭皺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但眼睛還是沒睜開。

    「這樣能先壓住毒性。」張無忌聲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說話,「可要徹底解毒,還少幾味藥。這島上不知道有沒有。」

    小昭走過來,在殷離邊上蹲下,接過周芷若手裡的濕布。「公子,你去歇著吧,小昭來照顧殷姑娘。」她聲音還帶著哭完後的沙啞,紅腫的眼睛看著張無忌,裡頭全是心疼。

    張無忌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頭髮,點了點頭。他靠著洞壁坐下來,閉上眼,運起九陽真氣療傷。丹田裡的熱流慢慢流向受傷的經脈,一股子暖意散開來,胸口的劇痛慢慢變成了鈍痛,又從鈍痛變成了麻木。

    謝遜一直沒說話。他坐在那兒,手指頭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刀鞘,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楚,聽得人心裡發慌。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謝遜忽然開口了。

    「無忌。」

    張無忌睜開眼:「義父。」

    謝遜手指頭停了下來。他臉朝著洞裡幾個女子的方向,雖然看不見,可那雙永遠也睜不開的眼眶子,卻好像什麼都能看透。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說道:「無忌,你歲數也不小了。當年你爹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跟你娘成親了。」

    張無忌愣了一下,沒明白義父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謝遜接著說:「老夫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都見識過了。屠龍刀也罷,武林盟主也罷,到頭來全是一場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聲音變得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感慨,「老夫想在有生之年,看見你成家立業,討一房媳婦,生幾個娃。這樣老夫到了九泉底下,也好跟你爹娘有個交代。」

    張無忌喉嚨一緊:「義父......」

    「你聽老夫把話說完。」謝遜抬起一隻手打斷他,然後伸出三根手指頭,「眼下這洞裡,就有三個姑娘。殷離這丫頭,雖說脾氣倔了點,可她對你是一片真心,老夫聽得出來。周姑娘,跟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小昭這丫頭,溫順懂事,對你更是死心塌地。」

    他頓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老夫想從她們三個裡頭,給你挑一個當媳婦。」

    洞裡的空氣一下子就凝住了。

    周芷若的手僵在半空,那塊本來要遞給小昭的乾糧就那麼舉著,忘了放下。她臉上浮起兩團紅暈,可眼睛裡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小昭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兩隻手絞著衣裳角,手指節都泛了白。殷離昏著不醒,自然沒什麼反應。

    張無忌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尖銳的聲音就從洞口傳了進來。

    「慢著!」

    趙敏從洞口走進來。她剛才一直在洞口外頭放哨,順便讓自己情緒平復一下。這會兒她大步走進來,倚天劍提在手裡,劍鞘上的寶石在油燈底下閃著光。她下巴微微抬著,那雙又亮又媚的眼睛直直盯著謝遜,嘴角掛著一抹不服氣的笑。

    「獅王前輩,」趙敏聲音清亮,落地有聲,「您這是要給張大教主選妃呢?那您怎麼不問問我的意思?」

    謝遜眉頭皺了起來。他臉轉向趙敏那邊,語氣變得不太好:「你是誰?」

    「我叫趙敏。」趙敏挺直了腰,一點不讓步,「我是------」

    「你是蒙古的紹敏郡主。」謝遜冷著聲打斷她,聲音裡透著壓都壓不住的敵意,「汝陽王的閨女。當初六大門派被困在萬安寺,就是你一手策劃的。武當的俞岱岩、殷梨亭,是你手下人打成殘廢的。老夫沒說錯吧?」

    趙敏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猛地轉頭看向張無忌,眼睛裡頭全是不可置信和受傷:「你跟他說的?」

    張無忌趕忙搖頭:「我沒有------」

    「是我說的。」周芷若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平平淡淡的。

    趙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周芷若。周芷若坐在殷離邊上,手裡的乾糧已經放下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頭,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周芷若。」趙敏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來,「你------」

    「我說錯了?」周芷若抬起頭,對上趙敏的目光,語氣還是平平靜靜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蒙古郡主,這是實情。萬安寺的事是你策劃的,這也是實情。俞三俠和殷六俠的傷,是你手下人幹的,這還是實情。我哪一句話說錯了?」

    趙敏胸口劇烈起伏著,臉漲得通紅。她握著倚天劍的手在發抖,手指節泛出青白色。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周芷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她根本沒法反駁。

    「就算那些都是實情又怎麼樣!」趙敏的聲音猛地拔高了,裡頭全是壓不住的怒氣和委屈,「我策劃萬安寺,那是各為其主!我是汝陽王的女兒,我替朝廷辦事有什麼錯?可我後來做了什麼,你們全都看在眼裡!都是為了他------」

    她手指著張無忌,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裡頭打轉,可她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我為他做了那麼多,到頭來你們還是把我當外人!當敵人!周芷若,你憑什麼在背後嚼我的舌頭根子!」

    周芷若也站了起來,臉色發白,但眼神一點不退:「我嚼舌根?趙敏,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你跟無忌哥哥在一塊,當真是因為喜歡他?還是因為他能幫你從朝廷那灘渾水裡頭脫身?你是郡主,打小錦衣玉食,你能吃得了江湖人的苦?你能像小昭那樣心甘情願給他當丫鬟?你能像殷離那樣為了他連命都不要?」

    趙敏被這一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往下淌。她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委屈——一種被人從根子上否定、怎麼說都說不清的委屈。

    「夠了!」張無忌猛地站起來,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怒意讓兩個女人同時閉了嘴。他目光從周芷若臉上掃到趙敏臉上,又掃回來,眼神裡全是累和煩。「外頭有波斯人隨時會殺過來,阿離還躺在那兒不知是死是活,你們在這種時候吵架?」

    周芷若低下頭,不吭聲了。趙敏把臉別過去,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抖。

    就在這當口,草蓆子上的殷離忽然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轉向她。張無忌快步走到殷離邊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冷玉,皮膚底下脈搏弱得幾乎摸不著。

    殷離的睫毛抖了抖,嘴唇微微張開,吐出幾個含含糊糊的字。她聲音太小,張無忌不得不彎下腰,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勉強聽清。

    「曾阿牛......阿牛哥......」

    張無忌心臟猛地一縮。她叫的不是張無忌,是曾阿牛。那是他在紅梅山莊用過的假名字,是她認識他的時候,他告訴她的名字。

    殷離眼睛還是閉著的,可她嘴唇一直在動,斷斷續續地往外吐著字,聲音飄忽得厲害。她眉頭時不時皺起來,又時不時鬆開,臉上的表情一會兒痛苦,一會兒安詳,一看就知道正在跟身體裡的劇毒較勁,意識在清醒和昏迷之間反反覆覆。

    「阿牛哥......阿離不會......不會讓人傷了你的......」

    她聲音忽然清楚了幾分。那雙緊閉著的眼睛裡,竟然滲出兩滴淚來,順著太陽xue滑下去,滴在草蓆子上。

    「阿離發過誓的......這輩子......只嫁給阿牛哥一個......他去哪兒......阿離就跟到哪兒......」

    洞裡靜得只剩下殷離的呢喃聲和油燈「劈啪」的輕響。周芷若怔怔地看著殷離,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小昭眼眶又紅了,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就連趙敏,也止住了淚,看著殷離那張被青氣罩住的臉,眼神複雜得很。

    「阿牛哥......你別怕......阿離這就來找你......」

    殷離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她手指頭猛地收緊,攥住了張無忌的手指。那股力道大得不像個快死的人,指甲都陷進了他手背裡。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喘氣又急又淺,嘴唇哆嗦著,吐出最後一段話。

    「阿離在陰間......等著阿牛哥......咱們在下頭......做一對鬼夫妻......相依相守......一輩子......一輩子......」

    她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後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氣。攥著張無忌手指的那隻手,也慢慢鬆開了。她呼吸恢復了平穩,但還是弱得跟風裡的蠟燭火一樣。她又昏過去了。

    張無忌緊緊握著殷離的手,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冰涼的觸感讓他眼眶一陣陣發酸。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從嗓子眼深處擠出兩個啞得不像話的字:「阿離......」

    趙敏站在洞口那邊,看著張無忌跪在殷離邊上的側影。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眼眶紅了。不是那種扯著嗓子哭的紅,是把所有難受都壓在心底、硬生生忍回去的紅。

    她忽然覺得心裡頭堵得慌。剛才跟周芷若吵架的火氣,被謝遜當外人看的委屈,這一下子全變了味兒。她看著殷離那張被毒折騰得不成樣子的臉,想起這女子替謝遜擋下金花婆婆毒針的那一刻——那會兒她也在場,她親眼看見殷離想都沒想就撲了上去,拿自己身子當盾牌。她那時候還覺得這女子傻,現在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不是傻,那是把一個人刻進了骨頭裡的愛。

    周芷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手指上還沾著給殷離擦汗留下的水漬。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到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剛才她跟趙敏吵架的時候說了句「你能像殷離那樣為了他連命都不要嗎」——這句話本來是為了刺趙敏的,可現在想想,倒像一根針紮在她自己心上。殷離真就做到了。她周芷若呢?

    小昭跪在殷離另一邊,兩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小聲唸叨著,像是在禱告。她睫毛上掛著淚珠子,臉上表情倒很平靜。她禱告完了,睜開眼,拿起濕布巾,輕輕地擦殷離腦門上的冷汗,動作輕得跟照顧一個一碰就碎的瓷瓶一樣。

    謝遜沉默地坐著,臉上肌rou繃得死緊。他雖然看不見,可耳朵把殷離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的。那番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張無忌聽的,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心裡。殷離這丫頭,他認識沒多久,可她撲上來擋毒針的那一下子,他就知道這丫頭是個至情至性的人。

    過了好半天,謝遜才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像是要把胸口裡的鬱結全都吐出來。他慢慢開口,聲音啞得厲害:「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多了去了。能為另一個人連命都不顧的,不是至親,就是至愛。殷離這丫頭......」

    他頓了一下,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可他話裡的意思,洞裡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油燈的火苗子跳了一下,洞裡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殷離躺在草蓆子上,喘氣平穩了些,臉上的青氣好像也淡了一點點,但還是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張無忌握著她的手,就那麼跪在她邊上,像一座石雕。洞裡沒人再說話,只有海浪聲從極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傳來,一下一下,沉悶又單調,像是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