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面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面子
清晨，天亮了。 贺沉睁开眼，怔怔地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日光已经透进来，白晃晃的，比平时他起床时亮了许多。 这是他第一次睡“迟”了。贺沉的作息向来雷打不动，天蒙蒙亮就自然醒，然后早早出门锻炼，每次都是第一个到侍卫营的。他怕睡觉，因为一睡就会做梦，想要梦消失，就不能多睡。 可今天他破天荒地赖了床，等赶到侍卫营时，苏澹都已经在那儿了。苏澹还以为贺沉早就出来了，出门的时候就没往他床上看，结果这人今天居然起晚了。苏澹揉了揉眼睛，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见鬼……” 贺沉却没说什么，他只是比平时来得迟了些，倒也没迟到。 --- 中午侍卫营里吃饭，几个人围坐一桌，馒头就菜，吃得呼噜呼噜响。贺沉咬着馒头，嚼了两口，忽然开口问苏澹：“你假如做了个……很好的梦，下次还想做一样的内容，有什么办法？” 苏澹嘴里塞着馒头，还没来得及嚼完咽下去，旁边坐着的侍卫老孙就凑了上来。老孙四十来岁，满脸胡茬，一双眼睛精亮，最爱凑这种热闹。 “什么美梦啊？”老孙压低了声音，笑得暧昧，“春梦？” 苏澹把馒头咽下去，抢过话头：“你要是说他有梦中情人能做春梦，我苏澹两个字倒着写。肯定是梦见故去的家人朋友了。” 老孙收收猥琐的笑，摸了摸嘴上的胡子：“这个嘛……” 贺沉没反驳，又问了一遍：“有办法吗？” 老孙见他问得认真，清了清嗓子，往后一靠，摆出个行家的架势：“有，民间有种说法，叫拜枕仙。你想梦见谁，就得拿到他几根头发，再找老鼠须、蜈蚣骨，研成粉末，把头发用拜仙的黄符纸包上，这几样东西一起塞到药袋里封死，扔到枕头底下。保准你夜夜梦到。” 苏澹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插嘴：“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儿那么邪乎啊？老孙，你咋知道这邪方子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孙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谁还不做个春梦？尤其家里那母老虎，天天跟我打架。梦里的，长得美，身子骨软，小意温柔……多见见怎么了。” 苏澹嘿嘿笑了两声：“难怪你最近这么虚。” “呸呸呸，”老孙连啐几口，“别咒我。” 苏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小意温柔～别是夜夜梦见女鬼，吓死你。” 老孙不服气，反唇相讥：“我好歹半夜还个有女鬼陪着，你个毛头小子，夜夜只有自己撸的份吧。” 桌上几个侍卫都笑起来。 苏澹脸一红，“切”了一声：“谁稀罕你那吞阳寿的女鬼啊。我那可是货真价实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龙娶莹的名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同僚耳朵尖，听他这话立马来了兴致，纷纷起哄。 “想不到咱们老幺出息了啊！” “听他吹呢，上次也这么说的，结果一听逛窑子就吓得跑了。” “苏澹，别老吹啊，给我们看看啊。不用带进来，就给我们看看人家姑娘给你送了点啥就行。” 苏澹一时嘴快：“人……人家她……” 周围人更来劲了：“你看看，他啊，成天扯谎。” “没钱逛窑子，害怕咱们笑他呗。” “说不定还是处，夜夜对着枕头发sao呢。” 苏澹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拍桌子：“别嚷嚷了！不就是见见那女子送了我啥嘛？切，我明天就给你们拿来！” “真的假的？你可别拿假东西糊弄我们，我们可要听到有名有姓的。” “就是！这次要是再骗我们，你苏澹就请我们半个月酒钱算了。” 贺沉在桌下踢了苏澹一脚，压低声音：“别乱出风头。”龙娶莹的事不能往外说，闹大了收不了场。 可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有人笑他：“可别乱说，人家抠着呢，钱不出，面子可是死要呢。” 苏澹被这话戳了肺管子，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请就请！我看也别半个月，扣扣搜搜的，直接一个月得了。我要撒谎骗人，我请你们一个月；我要是真拿出来了，你们轮番请我一个月！” “好！一言为定！” 满桌叫好声，碗筷碰得叮当响。 贺沉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这下倒好，他完全不知道苏澹要怎么收场了。 --- 终于等到私底下。 贺沉从怀里摸出自己半个月的月俸，塞进苏澹手里。 “明天什么也别拿，”贺沉说，“就说你吹牛了。这些钱拿去请他们喝酒，这事就过去了。” 苏澹把钱推回去，语气有点不服气：“你也觉得我不理智，会拿龙娶莹出来顶锅？” 贺沉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子女人缘好得很，随便找谁帮忙都行。”苏澹把钱袋塞回贺沉怀里，摆摆手走了。 贺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攥了攥，又揣回去。 --- 实际上，苏澹还真没什么人选。 他是被下放到宾都的，这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女人更别提了——除了龙娶莹，他在这破地方就没跟别的女人说过话。 可龙娶莹又是万万不能拿出来的。那女人牵扯的事太大，董卿语的人、典越的人、董仲甫的人，哪一尊他都惹不起。 他左想右想，忽然想起柜子里那支珠花。那是陵酒宴的，当时他偷偷留下，没还。 而陵酒宴……目前不是还在董府吗？ 虽然这事不厚道，可要是陵酒宴肯站出来露个面，他的面子就有了。之后也就正好……互不相欠了。 正巧，龙娶莹来找他传话。 就是传话给应祈，让应祈出钱买药，想办法送到王褚飞手里。这活难办，龙娶莹也知道难办。所以她让苏澹跟应祈说清楚：“帮了这个忙之后，咱们也就互不相欠。”这话的意思是，让应祈尽全力把药送到王褚飞手里，之后的就不用应祈他昧着良心来帮她龙娶莹任何忙了。 但是这话在苏澹耳朵里，就是彻彻底底跟应祈划清界限了。 他心里一阵窃喜。 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 回到侍卫舍，苏澹翻箱倒柜，从柜子最里头翻出那支珠花，揣进袖子里，往陵酒宴住的客宅走去。 他本来打算专门找应祈带话，可惜应祈不在。 陵酒宴正在屋里执笔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苏澹，有些意外：“苏澹？” 苏澹左右看了看：“你那个侍卫不在吗？” “你是说应祈？他有事出去了。”陵酒宴放下笔，“有什么事吗？” 苏澹踌躇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了攥那朵珠花：“出去了？那……那算了，没什么事。”他转身要走，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了。 陵酒宴看着他。 苏澹挠了挠头，把那朵珠花从袖子里掏出来，递过去：“这是几年前捡到的，我没还你。现在还给你。” 陵酒宴接过珠花，在手里翻了翻。她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抬起头看着苏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苏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说了句：“算了……” 他转身要走。 “苏澹。”陵酒宴站起身叫住他，“如果我能帮忙的话，我一定帮。我们……至少曾经是朋友。”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伤感。 苏澹听着也不是滋味。他止住脚步，抿了抿嘴：“你上次……不是说要补偿吗？” 陵酒宴见他没有那么抗拒自己了，立马点头：“嗯。” 苏澹转过身：“那你……帮我一次。就是明天，在我那些同僚面前，假装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就只是假装，其余的，我也不会多做。” 陵酒宴见他愿意像从前那样和自己商量，心里一松，脸上浮出笑意：“可以，朋友的忙，我一定帮。” 而苏澹临走前，也没忘记正事。他让陵酒宴等应祈回来转告他：龙姑娘说，拜托他帮忙买药送到王褚飞手里，帮完这个忙，今后她就再不叨扰他了。 陵酒宴点头答应。苏澹抬步走了，心里隐约松了口气。一想到明天，他给同僚们看自己的“女人”是凌国府的千金，那些人谁还敢瞧不起他？轮着请他喝酒吧。 他走得脚下生风。 --- 应祈刚从董府北门的医馆回来。 他去让大夫重新缝合伤口了，所以耽误得时间长了些，天黑了才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正遇到下人端着漆盘来送饭。他伸手接过：“我送进去吧。” 下人乐得清闲，道了声谢就走了。 应祈端着漆盘，走入客宅，来到陵酒宴房门前，敲了敲：“小姐，该吃饭了。” 陵酒宴推开门，笑容还是那样甜美：“应祈，你回来了？大夫怎么说？”她伸手去接漆盘。 应祈把漆盘递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大夫说恢复得很快，但还是不宜有大动作。” “那看来还是要多休息啊。”陵酒宴点点头，忽然说，“对了，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不过就是在董府内，你要是觉得方便，就跟着我吧。” 应祈点头：“不过，小姐，可是董老有事…？” “不是，只是帮朋友一个忙。”陵酒宴笑了笑。 应祈似懂非懂，但明日他会跟着。 他转身要走，陵酒宴忽然又叫他：“啊对了，苏澹白天来过，说龙姑娘要给你带话。” 应祈立马转回来：“龙姑娘说什么了？” “没什么。”陵酒宴笑了笑，“她就是说以后不需要你帮忙了，你们之间互不相欠了。” 应祈愣住了：“什么？” 陵酒宴点头：“是这样说的。” 应祈微微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陵酒宴替他分析道：“估计是看你如今伤重，还要养伤，要你帮忙会比较困难。”她摇了摇头，同时还有些愤慨，“还真是利益至上，一旦没用，就立马舍弃。” 而陵酒宴故意没说王褚飞的事。陵酒宴怕应祈顾念同门之情，趟这样浑水。凌家本来可以相安无事，没必要为了一个外人而涉险。并且王褚飞死了更好，他死了才是对凌家有力的局面。但是目前杀不了，那也没必要做维系他生命的多余之举。 应祈垂下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是……他太没用，所以被龙娶莹放弃了吗？ 虽然这对他忠心凌家是好事，不用他再为难，不用再在两边拉扯。 可是当初他答应好的。 而现在，连龙娶莹也已经不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