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

    

心乱



    邵景元与扶希颜连续两晚欢好缠绵,似一场短暂的春色之梦,终归要醒。

    日出之后,他又恢复了忙碌。

    早出晚归是常态,甚至有时回了洞府,他也只去前院的书房处理余下事务,留她独守空闺。

    至于扶家与中域势力勾结的后续进展,邵景元未再提起只字。

    扶希颜纵有满心疑惑,也不敢追问。

    她知道不能单凭邵景元一面之词,便贸然割舍养育自己多年的家族。

    但他也不是会捏造谎言的性子,那场浴房内的高压审讯更是明显表露了他的怒火。

    她只能将疑问压进心底,免得再度惹得他不高兴。

    扶希颜盘算着,扶家送补给的使团半月后便到,到时再观察领队长老的动向,或寻个借口偷偷联系扶家在中域的分部来验证真相也未尝不可。

    虽是这般定下了求证计划,扶希颜却难以佯装无事发生。

    思虑过度之下,她一日比一日恍惚不宁。

    加上没有邵景元的爱抚亲吻滋养,她就如一株被遗忘在暗处的花,快要委顿凋零了。

    扶希颜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至迈入乐峰内门也未能调整过来。

    日课修习时,她指尖的力道一重,竟生生挑断了琴弦。

    “噌——”

    上品金尾蛛丝制成的弦,崩开时发出一声清冷冷的裂响。

    指尖传来锐痛。

    扶希颜怔怔地看着肌肤上渗出的血珠,一时未来得及反应。

    待腥甜味逸散,她才闷声不吭地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又拿浸了生肌露的绸带缠了一圈,便打算换弦继续练习。

    若是邵景元在,她兴许会蜷进他怀里软声痴缠,讨一两句可能的安慰。

    但他不在,她又能哭给谁看?

    然而,这一幕被扶希颜的师姐常颂嘉瞧见了。

    常颂嘉主修箜篌,乐风清幽空灵,能以音律辟出一方小领域。

    因此,她对旁人心绪的起伏最是敏锐。

    常颂嘉听到琴房里那异样的弦断声,快步走近查看,轻柔地按住扶希颜的手,低声劝道:“希颜,先别练了。琴心若乱,强行弹奏只会乱上加乱,需先静思修神。”

    扶希颜被这中肯又藏着关切的劝慰戳得心尖酸软,眼眶倏地胀热,连忙垂眸掩住狼狈的神色,细声道:“师姐说得是。我去静室歇会儿,很快就好。”

    常颂嘉担忧地蹙眉:“你前几日也去了,可有奏效?不如换个法子,出门散散闷倦。”

    扶希颜茫然呢喃:“我…我不知该去哪里。”

    常颂嘉轻叹一声:“要不,你傍晚随我去浚城?我约了几位友人小聚,都是其他宗门的女修。你同我们一起喝些茶,吃吃糕点,或许心情会转好。”

    扶希颜在衡玄宗修习的这些年,并无交到知心好友,闲时不是窝在洞府,便是守在邵景元身侧。

    如此这般,竟也习惯了无人邀约的日子。

    而常颂嘉提及的浚城,繁华富裕,往返宗门不过半个时辰,她却从未踏足。

    只因她总在等,盼着邵景元有朝一日或许会陪她去逛逛。

    明明不是难事。

    扶希颜有些意动,抬眸怯怯地问:“不会打扰你们吗?”

    常颂嘉虚点了点她的额心,无奈笑道:“当然不。你好歹是我师妹,她们对你也好奇得很。”

    她心内雀跃,犹豫片刻,还是取出玉简给邵景元传讯:“景元,常师姐邀我今晚小聚,晚餐后就回。可以吗?”

    久久没有回音。

    扶希颜盯着玉简看了半晌,心想:他许是又忙着。

    她只能强行打起精神,在常颂嘉的建议下换了件轻便舒适的妃色玉缎裙,便一同动身离宗。

    黄昏时分,金乌西坠,浚城的坊市已游人如织,十分热闹。

    她们的目的地为城东主道旁的徽仙阁。

    酒阁占地甚广,楼宇高低错落有致,从茶叙清谈至盛筵宴饮,皆可因需而设。

    踏入大门后,只见锦屏重重,琉璃嵌宝灯高悬,丝竹雅奏不绝,真如一处洞天福地。

    茶聚的包厢定在清静的第三层,常颂嘉的几位友人已先抵达:有纯谨温和的剑修,冷肃持重的丹修,亦有聪慧雅致的符修。

    她们姿容出众,仪态闲适,或谈闭关修行的心得,或说独闯秘境的趣事,偶尔也夹杂几句揶揄八卦。

    扶希颜随着常颂嘉落座到一方小几旁,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安静地垂眸听众人说笑。

    “我上回被困在秘境的阵里动弹不得,没吃没喝,五天感觉比一年还长…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包了十桌灵食回洞府,吃了睡,睡了吃,小半月才回了气……”

    “…我也是…但我师尊嫌我磨练不够,刚历练完又把我扔去边界巡防……”

    “你们听说了吗?青觉山那位剑尊闭关两月,道侣跑了,只留了个嗷嗷叫的半妖小崽子在他洞府里。”

    “…是长大后开始兽化,实在瞒不住了才跑的?”

    这般热络的女修小聚,让头一次置身其中的扶希颜有些局促。

    常颂嘉作为聚会的牵头者,体贴地给她倒了杯香茶:“希颜,别拘束,想吃什么就点,若想听听小曲儿,这边也请得到。”

    这提议本是风雅,并无俗意。

    正大口饮酒的符修舒惠言却乐了:“要不换个场子,带咱们希颜去承英坊开开眼?”

    扶希颜光听那名字便知是风月之地,羞得粉面通红,连忙摆手婉拒:“我不好那个。”

    舒惠言难得逮到反应青涩的后生,当即拎着酒壶凑过来打趣:“哟,小希颜被邵首席管得严,旁的男子看一眼都不成吧?今儿他怎舍得放你出来透气?”

    扶希颜神色一黯,指尖捏紧了茶杯:“没有…我只是…不知附近有什么游玩去处,才跟着颂嘉师姐出来的。”

    舒惠言见她这怏怏模样,也收了调侃的心思,轻拍她的肩头,正色道:“我逗你的,别往心里去。不止男女之事,做人就得偶尔松一松,找点消遣乐子。我不是说那些腌臜地儿,而是走走看看,闲耍几番,让心胸开阔些。你年纪还小,道途漫长,别太委屈自己。”

    这话让扶希颜想起长姐扶希夷。

    扶希夷也常劝她:情爱之事不过是道途一景,不必看得太重。

    但扶希颜一念及扶家可能牵扯的事,胸口便堵了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只能勉强对舒惠言笑了笑:“嗯,我知道了…我想去外边透透气。”

    徽仙阁三层打造了一片露天庭院。

    亭台楼阁,花木水景样样齐备,在灯火映照中美轮美奂。

    扶希颜步入水榭,倚着雕花窗扇往外凭眺夜色。

    她的目光随意游移,却在望见下方一幕时倏然定住,心口像被凶兽利爪狠攥了一把,脸庞顿失血色。

    此处可望见徽仙阁后门,那里停着一架清雅古朴的灵犀车。

    而邵景元长身玉立在旁,正与一位女子交谈。

    他们距离三步有余,且各有侍从在侧。

    但因徽仙阁隔绝了所有食客的神识探查,扶希颜无法听清内容。

    只见那女子容色端雅,体态纤瘦,披着雪色狐裘也掩不住孱弱病气。

    即便如此,她却身姿挺拔,有种不倚赖旁人的坚韧,反倒更惹人心生疼惜。

    两人并未多谈,那女修便似是体力不支,掩唇轻咳了几声。

    仆从立刻躬身上前扶她登车,邵景元并未阻止,只眼神平和地目送,薄唇微动,似是说了句什么。

    一人登车,一人留送。

    那静谧的氛围刺得扶希颜呼吸停滞,在手脚发软前下意识躲进了纱帘的阴影里。

    这人是谁?

    会是邵景元今日不回讯,甚至…最近忙碌避她的因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