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

    

资格



    明明不是做错事的一方,扶希颜却只能藏在阴影中,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几乎要将手边的碧色纱帘攥破。

    她脑中乱糟糟的,只剩楼下那幕反复回放:邵景元送行时的目光温和,被月光一照,则近似柔情。

    那不是他看她时的眼神。

    倒像是…在看什么?

    似曾相识。

    可扶希颜一时想不起来。

    更教她心如刀绞的,是为何她总要在暗处窥见邵景元对待旁人礼数周全的模样,而自己只能在床笫间承受他暴戾的欲望,多数事后连一句软语都欠奉,仅偶尔才有些温存爱抚?

    她哪里不够好?

    她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换来邵景元无时无刻的怜爱?

    重重自我怀疑涌上,扶希颜只觉胸腔中的空气被急促的心跳挤压得稀薄,视线模糊,灯火混着月色扭曲成一片,搅得她几欲作呕,险些站不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低沉的唤声:“扶希颜?”

    扶希颜仓皇转头,只见空中庭院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型高大刚健的青年。

    他的眉眼与邵景元有几分相似,却更张扬野性。

    绛色衣袍不显妖调,肩头的银鳞轻甲反倒衬得他威压颇重,腰间那柄刻着暗红纹路的鬼头弯刀毫不收敛凶煞之气,叫人不敢直视。

    是邵景元的弟弟,邵景齐。

    邵景齐虽在万钊门修行刀道,却也常回邵家处理事务。

    因此,扶希颜在邵家见过他几面,却从未深谈。

    她不知邵景齐瞧见了多少,勉强福了福身,轻声道:“见过邵二公子。”

    邵景齐走近几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神色不虞:“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审视的目光与邵景元如出一辙,甚至更冷。

    扶希颜喉间发紧,强撑着后退的冲动,低声辩解:“我只是随常师姐出来吃顿饭,待会儿便回宗门,不会耽搁太久。”

    邵景齐眸冷嗤一声,正要开口,一道清脆的娇嗔忽然自廊下传来:“邵景齐,你又在吓人!”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樱色霞织锦长裙的女修从长廊拐角处翩然现身。

    她纤步轻缓,面容俏丽,眉眼间笑意盈盈,鬟钗叮当作响,偏偏腰间盘着骨白长鞭,隐透不详的森然寒光。

    邵景齐的语气倏地软化,像被驯服的猛兽般侧身递出手:“乔乔,你不是说要与好友多聊几句?”

    尤思乔缓步上前,将手塞进邵景齐掌中,没搭理他,只朝扶希颜歉意地笑笑:“扶meimei莫怪,阿齐性子急,若是冲撞了你,还请别往心里去。”

    扶希颜知晓眼前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兼道侣,未满二十之龄便迫不及待在人界行了婚仪。

    如今十年过去,他们相处时仍浓情蜜意,旁人也插不进半句。

    在这样般配恩爱的爱侣面前,扶希颜心头泛起落寞的苦涩,连舌根也重得难以抬动:“无妨。二位也是来用膳的?”

    尤思乔轻点头,眸中添了些纯和的雀跃:“我想吃栗蟹,徽仙阁做得最是肥美。刚好阿齐说今晚有个小宴,我就随他一起来了。”

    扶希颜一时哑然。

    尤思乔口中的小宴,会不会就是邵景元参加的那场?

    那病弱的女修,又是什么身份?

    是宴席中的宾客,抑或是邵景元认定可以带在身边、正大光明的准道侣?

    中域世族子弟间的来往关系盘根错杂,仪轨森严。

    因此,她知之甚少,邵景元也甚少带她去见旁人。

    扶希颜只在他的生辰私宴上见过几位同等仪容冷峻的世家子,却也只能如附属品般端坐在他身侧,无人会主动跟她攀谈,多余的信息便一概不明了。

    可若那女修真是邵景元的预备道侣,怎会不传出半点风声?

    只稍稍想到与邵景元并肩的位置属于他人,扶希颜的心口就疼得像被钝刀豁开捣搅,眼前阵阵发黑,仍撑着问:“二公子,景元可是与你一同赴宴?”

    邵景齐见她这摇摇欲坠的脆弱模样,脸色带上几分不耐,径直跳过了问题:“长兄还有事,我先送你回邵家,他稍后会来接你。”

    扶希颜的泪意被这句“接你”扎得又重了几分。

    她不想去邵家。

    反正去了也只是被直接送入邵景元的院子内洗漱等候,而不是以他正式伴侣的身份先行拜见长辈。

    她不敢深思,自己在邵家那些通传的仆从眼里是贵客,抑或随时准备承恩的禁脔。

    但至少在今晚,扶希颜不愿承受这样难堪的安排,转身便想走:“不劳二公子费心,我自会回宗门。”

    邵景齐的嗓音骤冷:“别逼我失礼。”

    言下之意,若不听从,便要用强。

    不说邵景齐的元婴修为,邵家的煌煌权势摆在这,只要她身在中域,哪家不会卖个面子帮忙留人?

    扶希颜脊背一僵。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走不出这道门口,再是气得胸口发闷,也只能咬牙停住脚步。

    扶希颜取出玉简,颤着指尖地向常颂嘉传去道别之语:“颂嘉师姐,我刚巧遇上邵二公子与尤道友。他们要返邵府,让我同行,景元稍后会来寻我。扰了师姐的雅聚,还请代我向几位前辈致意。”

    常颂嘉很快答复:“你既遇熟人相邀,安心随行便是。若有不便,随时传讯与我。”

    处理好提前离席的事后,扶希颜垂眸跟着邵景齐和尤思乔往另一条更私密的通道走。

    果然,这楼道直通徽仙阁的后门,可那里已空无一人。

    邵景元和那架灵犀车都不见了踪影。

    尤思乔悄悄瞥了一眼扶希颜瞬间空洞的蓝眸,并未贸然出言,只在上灵鸾车时不动声色地搀了她的小臂一把。

    车厢虽宽敞,却显然是这对道侣用惯的,内里或摆或挂着许多女儿家的小玩意。

    起驾时,四角金铃摇出俏皮声响,那镂空缠枝纹秘银香囊也转出阵阵凉润的甜息。

    扶希颜想起有时陪邵景元外出,他兴致来了也会把她按在车厢内翻来覆去地捣凿,顿时如坐针毡,不自在地揪紧了衣袖。

    尤思乔推了一杯茶水到她手边,柔声安慰:“刀修都是直来直去的臭脾气,阿齐其实心急嘴快,见你一个人待着,又天色已晚,才那样说话的。”

    扶希颜机械地端起茶小抿一口,嗯了声,却难以说些什么。

    邵家人,真是好生霸道。

    弟弟瞧见了长兄那无名无份的床伴便要顺手捎回去,生怕给邵家丢了脸面般严加管束。

    就像看见飞出庭院的私属雀儿,并不觉得她有张望外头景色的资格,自顾自便把她送回笼中。

    不过是一只雀儿。

    何必呢?